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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哭谋生:下岗演员勇当“哭丧艺术家” www.onlyIt.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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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湖北省应城市有一位楚剧演员,下岗后以替人“哭丧”为生,被人们尊称为“哭丧艺术家”。很多人家里有亲人去世了以能请到他去“哭”一场为荣耀,他也以“哭丧”的方式谋生赚了个钵满盆溢,并建立了自己的哭丧队伍。他是怎样把一种风俗习惯变成一项大产业的呢?下面,是他向本刊读者独家袒露的“痛哭”人生。

歪打正着,为母亲送葬儿子哭出了名

1955年3月,夏艺出生在湖北省应城市夏家塔乡的一个贫困农家。父亲在他6岁时就去世了,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因为生活的艰辛,母亲常常爱哼唱楚戏里的哭腔来发泄自己的郁闷。夏艺从小耳濡目染,久而久之,也能哼唱出一口好哭腔。1976年,夏艺高中毕业后被应城市楚剧团招聘为胡琴手。在剧团,他一边学操胡琴一边继续向老演员们学习楚戏哭腔。这样一来,他不但琴操得好,而且戏也唱得颇具专业水平。

1979年,夏艺与应城市石膏矿厂一名叫陈华芳的女工结婚了,婚后不久生下一对龙凤胎。夏艺的母亲那时身体还很健康,能够帮他们操持家务,他们一家的日子过得很幸福。

然而,随着戏曲事业的不景气,夏艺所在的楚剧团的演出越来越少,他每月的收入只有几百元,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1993年,不幸接踵向夏艺袭来:先是妻子下岗了;接着儿子得了心脏病;母亲这时也一病不起,大限将至。为给母亲和儿子治病,家里已是债台高筑。

过去那种悠闲的生活一去不复返,夏艺再也不能安心在家里琢磨戏曲与琴艺了。他想外出打工赚点钱,以补贴家用,但他总也放不下自己是个国家干部,是个有中级职称的琴师的架子,每每在一些民间乐队没干几天就跑回来了。

在焦虑和彷徨中,一天早晨晨练时,夏艺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他会气功,可以举办气功培训班赚钱,这样还不失一个艺术家的身份。于是,他有意识地在晨练人多的地方显示一下自己劈砖的功夫,果然吸引了一些人,要向他学习气功,他也顺水推舟,每月收取徒弟们交纳的三五百元学费。

有了这个开端,夏艺的脑子逐渐灵活起来,觉得只要自己的谋生手段行得正,没有什么拿不下面子的。于是,他在街头到处张贴广告,开展一条龙的气功服务,既教气功知识,又用气功给病人推拿按摩治病,每天收入很可观。可好景不长,因他用气功给人治病涉嫌非法行医,被卫生部门勒令停止了。他的财路又断了。

不久,夏艺的儿子和老母亲相继去世了,夏艺痛不欲生。在为母亲送葬时,夏艺想到母亲早年守寡,几十年含辛茹苦把他培养成人,自己现在虽是个演员,却又赋闲在家,赚不到钱,不能救母亲的命,不由悲从中来,在母亲的灵前大声痛哭起来。因他平日喜欢唱楚戏里的哭腔,又加之情到深处,所以他哭起来有板有眼,拿腔拿调,让人如同听了一场痛断肝肠的楚戏,催人泪下,来参加丧葬的亲友无不说他哭得好。以至于丧葬过去好几天,还有人津津乐道他的“哭丧”。

虽然母亲和儿子去世了,但原先欠下的债务还要还,女儿上大学每年也需要一大笔钱,夏艺只得再次到一个活跃在乡间的民办乐队去打工,妻子陈华芳因为嗓音好,曾是厂文艺宣传队的骨干,也应聘到一家私人乐队当歌手。夫妻俩每天都随着各自的乐队东奔西走演出,赚取一点微薄的报酬苦苦度日。

1995年8月的一天,夏艺一个要好同学的父亲去世了,夏艺前去哀悼。同学的母亲是一个哑巴,他是父母惟一的子女,可他因为丧父过度悲伤,急火攻心,嗓子嘶哑得说不出话来,不能放声大哭。而本地风俗是人去世了要放声哭,否则,死者“来生”就要变哑巴。同学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夏艺来了,立即有了主意。同学上次参加过他母亲的葬礼,见识过夏艺“哭丧”的绝活,他想夏艺又是演员出生,便想让他来演一场戏,替自己当孝子“哭丧”。谁知这位同学把夏艺叫到一边,沙哑着嗓子说出了自己的意思后,夏艺却坚决不同意,他想,自己一个堂堂的专业演员,怎么能给人“哭丧”呢!见他不同意,同学就反复做他的思想工作,说他是演员,应该思想开放些,只当是在台上演了一场戏。夏艺经不住同学恳求,又见他确实哭不出来,就勉强同意了。

于是,夏艺穿上孝衣,扎上孝巾,像模像样地用同学的口吻把他知道的事情哭诉出来。起初,他哭得没感情,只是用楚剧中的哭腔作戏,假哭。可哭着哭着,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情不自禁,那眼泪就嘀嘀嗒嗒地落下来,哭声也就充满了感染力,让在座的宾客都眼泪汪汪的。大家都夸他哭得好,够义气。

硬着头皮去“哭丧”,却哭出了无限商机

那天,夏艺哭完后,一位宾客上前与他攀谈,要留下他的电话号码,说是自己的妈快不行了,到时想请他去哭一场,渲染渲染气氛。夏艺连忙拒绝,说自己是正规剧团的专业演员,不是做那种下三流“哭丧”事的人,今天是在一个特殊情况下才表演的。那位宾客却强烈要求他去表演,并央求他的那位同学来说情。同学是武汉某大机关的干部,见多识广,思路开阔,谆谆劝导他说:“现在是市场经济,现代人不擅长拿腔拿调地哭了,但丧家又需要有人来哭,烘托悲哀的气氛,你的‘哭丧’技术这么好,丧家又迫切需要,你为什么不能改换脑筋,以‘哭丧’为职业呢?戏曲本来就来源于生活,用楚戏里的‘哭腔’哭丧也相当于用戏曲服务于生活呀……”

听了同学一席话,夏艺心中有所动,但他仍然觉得让自己去干这种事实在是拿不下面子,所以还是婉言拒绝了那位宾客的邀请。同学塞给他200元辛劳费,他也不肯收,觉得收了钱,他就真成了“哭丧”的了。

晚上回到家,夏艺把白天的事情说给妻子听,没想到妻子听了却高兴不已,说丈夫真可以用“哭丧”的方式谋生。她还为丈夫算了一笔账,全国各地每天都有人去世,丈夫按一天只哭一场,每场收费200元计算,一个月就可以净赚6000元啊!经妻子这么一算,夏艺也怦然心动:没想到哭中还蕴藏着这样大的商机。但他还是绕不过心中的那道坎,以干这种事为耻,所以迟迟没有行动。

不久,那位宾客的母亲果然去世了,他报着再试试看的态度给夏艺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恰巧夏艺不在,是陈华芳接的电话。她毫不犹豫地替丈夫接下了明天去“哭丧”的任务,想趁此机会逼夏艺出道。

夏艺回来后得知此事,埋怨了妻子一顿,但事已至此,第二天他只得硬着头皮去“哭丧”。没想到去的路上乘坐的汽车出了故障,待赶到丧家时已大大超过了约定的时间。夏艺来不及了解死者的生平事迹就穿上了孝衣,来到死者灵前。第一次打这种无准备的仗,他脑子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哭起,好半天都开不了口,周围的人都盯着他。情急之下,夏艺想起两句戏剧台词,就随口哭出来:“我的天嘞!你一生在世多勤俭,无儿少女好可怜……”坐在一旁的主人早就不耐烦了,对夏艺怒吼道:“你说的什么话?我妈无儿少女,那我是哪个生的?”夏艺窘得无地自容,没有哭一会儿就退了场。

初次出道就碰了钉子,夏艺不停地埋怨妻子不该接下这种荒唐事。陈华芳就安慰他,开始做这种事,难免会碰钉子,并激将他不要因为这次失败毁了自己擅长“哭丧”的美誉,要他再哭一场,挽回声誉。

不久,陈华芳又为丈夫揽下了一次邀请。这次,夏艺不敢马虎,事先把死者的情况问得清清楚楚,但这些情况都是死者的妻子向他诉说的,这位老婆婆还说了很多儿媳不孝,让老人受苦的事。哭丧时,夏艺为了表述老人受苦的事,唤起人们的眼泪,就添油加醋地哭诉老人受的苦,却忽略了照顾老人儿媳的情绪。结果,哭到一半,老人的媳妇竟和婆婆吵起来了,原因是媳妇认为是婆婆有意让他把老人的苦哭出来,说她不孝。婆婆本来死了老伴就很悲伤,被媳妇这么一骂,当场气得晕倒在地。在座的宾客都纷纷指责夏艺,说他没有长脑筋,不会打圆场,要赶他走。夏艺要工钱,一个宾客竟牵来一条狼狗,松了绳,让它去咬夏艺,吓得他落荒而逃……

躲在一个无人处,夏艺流下了一把清泪。但夏艺不是一个轻易承认失败的人,尽管他看不上“哭丧”这种事,但他知道,通过这两次失败,他作为专业演员的形象一定威风扫地了。他决定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把“哭丧”当个正经事做好。

夏艺首先从自己所从事的楚剧戏曲中寻找与“哭丧”相关的艺术技巧,又到民间去走访那些擅长“哭丧”的老人。经过一番研究,他终于找到了这二者的结合点:楚剧现在通用的三大腔调仙腔、雅腔和小调都是从民间中的哭嫁调、嚎哭调、斋戒调和摇篮曲中提炼出来的,其中“哭丧”就是用的仙腔和悲雅腔(雅腔中的一种),形成“哭腔”,所以用楚戏中的技巧去“哭丧”,实际上是从生活中来到生活中去的过程。认清了这一点,夏艺对做“哭丧”这件事更有信心了。他一个人躲到无人处,反复练习“哭腔”中的“哭头”、“大悲”、“悲伢”、“思儿调”等不同调式,终于掌握了在不同场合的不同哭法。

根据自己几次出门“哭丧”失败的经验教训,夏艺又琢磨出“哭丧”中的几个小窍门:第一、要懂得各地的风俗习惯;第二、要熟知逝者的生平情况;第三、要回避家庭矛盾;第四、要哭得真切感人;第五、要有自己的词调特色;第六、要随机应变。

为了解决“哭丧”中的表情问题,夏艺与剧团里一些表情丰富的演员谈心,向他们学习流泪的技巧。妻子陈华芳也跟着他一起学习“哭丧”,为了能够撑握定点定时流泪的技巧,夫妻俩每天呆在家中面对面地哭,直到两人都能够做到流泪收发自如才罢休。

“痛哭”人生,无限快意在哭中

1996年春节一过,夏艺、陈华芳决定出山。这次是一个朋友介绍他们去“哭丧”的,在老人还未去世前就通知了夏艺做准备。夏艺了解到老人有4个女儿,都已出嫁,在城里工作,没有儿子,平日忌讳说传宗接代沿续香火之类的话;为养老的事,几个女儿都你推我让,不肯承担责任,因此姐妹间都不大和睦,对老人照顾也不周。他就把这些忌讳牢记在心上,在心中打好腹稿,又与妻子一遍遍地在家中演练,直到感觉表现最佳为止。

夏艺夫妇赶到那家时,几个姑娘都打扮得高贵典雅,没有丝毫悲伤,偶尔还用香味纸巾擦擦鼻子,保持着城里人的矜持。夏艺见此情景,暗下决心要在不捅娄子的前提下让她们痛哭一场,好好反省反省对老人的不孝。

夏艺放响哀乐,穿起孝衣,点燃三柱香,“扑通”一声跪下去,用悲凄的声音说:“妈!我们几姊妹都回来了,您看看我们吧,妈!这都是您一口一口奶大的女儿啊,您把我们抚养成人,安了好家,可您连尽孝的机会都不多给点我们哪,妈!妈!──”

只这一段开场白,一下子就引起了亲友们的一阵呜咽声。接着他便和妻子你一段我一段,尽数“妈”生前对女儿的疼爱,对亲戚朋友的仁慈,对左邻右舍的友善,合着那楚调长长的延腔,哭得泪水涟涟。几个女儿和女婿被感染了,开始低头反省,慢慢地他们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纷纷跪在老人灵柩前,与夏艺夫妇一起哭泣。

在老人的遗体要送去火化时,夏艺把此次“哭丧”推向了高潮:抱着遗体哭着不准运走,仿佛那老人就是他的亲娘。他的这个举动深深地感动了那几个女儿和女婿,他们把夏艺夫妇也当成了自己的亲人,扑上去抱着他们夫妻俩大放悲声,忏悔自己的不孝,过路人见此情景都忍不住哭出声来。

这一场“哭丧”太壮观了,夏艺夫妇的名声很快传开了,不断有人请他们夫妇去“哭丧”。但是,夏艺所在的楚剧团得知后不乐意了,认为这样有损演员的形象,让他不要搞了。夏艺算了个经济账,他在剧团赋闲每月只能拿到500元钱的基本生活费,而夫妻二人“哭丧”的月收入不下5000元,继续发展下去,收入还会增多。经过一番思考,他决定不再要这个专业演员的空头衔了,一心闯市场,在市场上谋求生存。

1996年5月,夏艺办理了停薪留职手续,妻子陈华芳也辞去了那份在私人乐队当歌手的工作。从此,夫妻二人专门从事“哭丧”。他们还印了许多名片,四处分发。

近几年来,凡夏艺夫妇去过的地方,没有一家不满意的,因为他们除了哭得真切感人外,那些曲调哭词也让人听了觉得舒服。有时他们也会碰到一些难堪的事,但他们都会处理得妥妥贴贴的。

有一次,他俩刚刚被人请去,死者的两个儿子却扯起皮来了。原来请他们“哭丧”是死者的女儿决定的,让两个哥哥出钱。两个哥哥都不肯出,老大推老二,老二推老大,后来两弟兄都烦了,要辞了他们。

夏艺笑着对他们说:“老人刚刚过世,你们就这样当着他的面扯皮,连我都感到寒心,我今天就免费为老人当一回孝子吧,不要你们的钱。”说罢,他便和往常一样,穿上孝衣哭得非常认真,非常动情,并尽可能地赞扬老人的两个儿子如何如何孝顺,如何如何有出息,硬是哭得让两个儿子羞愧难当,和他一起跪到灵前痛哭起来。哭过后,夏艺夫妇就要走,两个儿子却赶上前,一边赔礼,一边递上三百元钱,夏艺夫妇不肯收,他们硬是塞给了夏艺夫妇,说这钱花得值。

还有一次,一个女人打电话给他,说她爸爸有外遇,母亲自杀了,她不知道该怎样哭,想请他去哭一场。

夏艺想了想,去“哭丧”时,把这个死者哭成一个非常具有爱心的人,爱丈夫胜过爱她自己,宁可自己死,也要让丈夫得到幸福。他这么一哭,死者的女儿就接着他的话头,哭出了妈妈是如何心疼她和如何爱爸爸的事。

死者的丈夫刚开始只是假作沉默以示悲哀,后来听到夏艺那么一哭,心头涌出一股深深的自责,跪在妻子面前也真心真意地恸哭起来。

经过这一场哭,夏艺夫妇“哭丧”的名声就更大了,有时一天接到几个邀请电话。有些丧家等也要等到这两位“哭丧艺术家”前去渲染气氛,为能请到他们来“哭丧”而感到荣幸。

现在,夏艺夫妇还招聘了十几个人办起了一个乐队,碰到白喜事,他们就以哭丧作为重头戏,为丧家渲染悲哀的气氛;碰到红喜事,就演一些戏曲和歌舞。夏艺有时还发挥自己曾经是专业演员的特长,即兴编一些小品,讽刺那些赌博的、不孝的、贪财的、好色的,逗得众人哄笑一阵。他觉得自己做的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从而乐此不疲。尽管有一些人见“哭丧”有利可图,也仿效他们去“哭丧”,但总没有请他们的人多。

笔者问夏艺,你对目前所从事的这种职业有什么看法?夏艺诙谐地说:“社会进步了,经济增长了,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了,眼泪流不出来了,‘哭丧’职业就应运而生了;人生有太多的无奈,我现在想穿了,看开了,凭本事生存,能赚钱养家就行了。”

编辑:砚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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