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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1996年中专毕业后，一直在江苏沛县鹿湾胶管厂上班。1998年5月份，我因为牙疼到乡卫生院就诊，医生给我开了些药，我拿起来就匆匆离去。正当我回到工厂戴着手套拉着滚烫的胶管作业时，有个工友高声叫我：“郑义辉，你女朋友来看你来啦！”我呆住了，中专毕业三年来，我一直单身啊。 扭头一看，原来是医院的护士。我脱下手套，快步来到她的跟前，问她有什么事。她着急地说：“你叫郑义辉吧？”我呆呆地望着一脸清纯的她，没有回过神来。“这是你的包。”原来我刚才看病的时候把包忘了。我连忙道谢。刚好下班的铃声响起来，我鼓起勇气对她说：“能请你吃顿饭吗？”我那语气不像是道谢的宴请，却像是约会的邀请。她的脸一下红了。 我将她带到一家大排档。女孩坐在我的对面，一直低头拨弄着自己的衣领。为了打破这种沉闷，我开玩笑地说：“怎么，你还准备来个做好事不留名啊。怎么称呼你呢？”她轻声地告诉我她叫孙惠。“孙惠小姐，请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我拿起一根筷子当话筒，模仿记者采访的口吻。 孙惠被我的举动逗乐了，她腼腆地笑了笑，又红着脸回答：“我交班时，看到这个包留在候诊室，就猜想一定是看病的人丢的，我等了很久，见没人去找，就打开包，看到里面有你的工作证……”她说完话后就赶紧把头低了下去。我被眼前这位姑娘腼腆外表下的美丽和善良折服了。 那天晚上，我仿佛着了魔，眼前总是出现这样一个幻觉：一个清纯的女孩，戴着三角形的护士帽，穿着洁白的护士服向我走来，边走边腼腆地笑。我知道我一定是喜欢上这个叫孙惠的姑娘了。 从此，隔三岔五去卫生院成了我不自觉的习惯。孙惠下班回家有一段与我同路，而她下班却比我整整晚一个小时。于是每天60分钟的等候成了我生活中甜蜜的一部分。渐渐地，我们习惯了每天下班后的同行。有一次我因为厂里忙，没有脱开身，第二天她见了我还问：“你昨天怎么啦？”从她紧张的语气中，我感受到了她对我的牵挂。 有几次我想向她表白，可是又不知道怎样表达才好。有一天我在厂里听广播时，听到有个听众点歌的节目，猛然想到：何不给她点首歌，来间接表达我的心意？ 我选择了我当时最喜欢的孟庭苇的《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我觉得自己就是天空中的雨，而孙惠就是我爱情天空里那朵雨做的云。8月3日是孙惠的生日，我要在这天送上这首歌，我要让自己所在的小县城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我心中有那朵雨做的云。 我期待着8月3日的到来，更期望着那天晚上看到风中飘着雨做的云…… 为你而点的歌，偏偏你却听不到了 8月1日那天，我依旧在卫生院门口等孙惠，我准备像往常一样陪她回家，却不告诉她点歌的事，我要给她一个惊喜。 她下班的时间已经超过半个小时了，却仍不见她出来。我急了，径直走进医院去找她，她那些平时爱跟我玩笑的同事一脸阴沉地告诉我：“昨晚，孙惠持续高烧40多摄氏度，现在已转到县里医院去了……”她们的话还没说完，我已踏上自己那辆旧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向县城赶去。 到沛县人民医院的时候，汗水早已浸湿了我的衣服。通过医院的服务台，我找到了孙惠所在的病房。这时，她的病情已基本稳定，烧退了下来，不过头上还敷着冰袋。 这时，我趴在孙惠的耳边说：“孙惠，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奇怪的是她皱了皱眉头，好像没有听见。我又大声在她耳边说了一遍。孙惠盯着我的嘴显得十分诧异：“什么？你说的是什么？你再说一遍！”我又第三次重复我刚才说过的话，这次声音更大了。可孙惠还是说：“什么？你再大点声！”我知道事情有点不对劲，立马喊来了负责医生。医生用音叉分别在孙惠两边的耳朵旁敲了几下，她没有发应。接着医生又敲出了连我都觉得刺耳的声音，可孙惠依旧没有反应，说：“我什么都没有听见呀！”我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医生建议去徐州市听力康复中心给孙惠系统地查一下听力，而检查结果却是我不能承受的：孙惠患上了神经性耳聋，听力100分贝未见反应。依据我递上的病历资料，医生推断孙惠的耳聋极有可能是由于持续高热引起的，医生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她这个年龄阶段，想恢复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我被医生的话惊呆了，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使劲摇着医生说：“医生，你一定要让她听见，我还有好多好多话要亲口对她说，你一定要医好她，我求求你了医生！” 医生接着说：“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给她的耳朵植入电子耳蜗，不过费用太昂贵了，现在电子耳蜗还没有国产的，而进口的最便宜的也需要十七八万。而且电子耳蜗一定要在五年内换上，过了五年，耳膜就会硬化，再换也就没有意义啦！” 8月3日晚上8点35分，《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如期从收音机里飘出，而此时的孙惠却已听不到这首歌，也听不到我爱的表白了。 只有我一个人，寂寞地听着这首为心爱女孩点的歌，声泪俱下。在孟庭苇如泣如诉的歌声里，我对自己说：心爱的姑娘，五年之后，我一定让你亲耳听到我对你爱的表白。 再多的苦也要忍受，只为那双期待的眼神 为孙惠治病的念头一直在我的脑海内盘旋。而现实却让我几乎绝望：孙惠的家人表示，他们最多能拿出四五万元。我家里有两万元存款，但以我与孙惠现在的关系，父母是万万不会答应拿出的，就算拿出，也还差上十来万元无处筹借。如果单凭我每月的那点工资，要给孙惠换电子耳蜗恐怕要等到20年后了。一连几天，我的心焦急得无处着陆。 这时，我听别人说到广州打工一年赚上万把块不成问题。1998年10月，我不顾父母的强烈反对，毅然辞职南下。我要挣钱，我要让孙惠听到我爱的表白。 临走的时候我并没有通知孙惠，我知道她一定不会同意让我去的。到了广州后我才写信告诉了她一切：惠，我一定要赚够钱把你的耳朵看好，五年、十年你可都要等我呀，我真的好想让你听到我要对你说的话。 到了广州后，在一个老乡的推荐下，我在他上班的工厂里谋得了一份差事，每月工资1000多块。尽管此时的工资是我在家乡的三四倍之多，但算了一笔经济账后却又使我陷入无尽的苦恼：一个月1000块，除去自己平时最节俭的开销，一年也最多赚1万多块钱，而要赚到给孙惠换电子耳蜗的钱要等到十年以后，医生说过五年是更换的最后期限。在我的极力请求下，当班头的老乡又在另一家工厂的装卸车间给我找到了一个晚间装卸的工作，一个月工资有800多块。这样算下来，平时省吃俭用五年内赚够十多万还是大有希望的。老乡被我的执著感动了，在生活上和工作上尽可能地照顾我。 晚上我在装卸车间干活，常要把100多斤的重物搬上搬下，实在让人有些吃不消。下了班，已经是午夜12点，拖着疲惫的双腿和极为酸痛的胳膊，向工厂的宿舍走去。来到宿舍，走到床边，带着满身的汗臭躺下来，洗澡已经是力不从心了。很多工友仍没有睡，三三两两聚在一块打牌或是大声吆喝着，而我此时却对这些嘈杂声没有丝毫的反应，实在是太累了。早上，床头的闹钟已经响了好一阵子，我却死人一般没有反应，也许只有这时才知道什么是对睡眠的渴求。当旁边的工友把我使劲推醒时，睁开惺忪的双眼，而胳膊却往往动弹不得，实在是太酸痛啦…… 为了尽快挣够给孙惠换电子耳蜗的钱，我平时是工友中最节省的一个。4元钱的盒饭对我来说已经是上等的佳肴，最多的时候是买包榨菜就着米饭吃。工友们常常带着嘲讽的语气说：“你看人家郑义辉多节省呀，人家可是要攒钱娶老婆的哟！”遇到这种情况我也多半是回之一笑，并不作答。 工友们一周总有一两次到外面下馆子，我是绝对不会去的，因为这样吃一顿可是要花去自己辛辛苦苦两天赚来的工钱，更重要的是孙惠会因此而晚两天听到声音，这是我绝对不愿意的！在我心里，有着自己的一笔经济账：厂子里每月拿到1100块，装卸车间每月800块，共计1900块，除去每月最多100元的开销，净剩1800块。再加上自己平时节假日也不休息，一年就可以积攒下来两万多块，五年……每当这时我都变得热血澎湃，眼前仿佛出现了孙惠正支着耳朵听我向她道出绵绵细语的画面。那个画面是我朝思暮想的，也是我的精神动力所在。 打工期间，给孙惠写信成了我仅能挤出的一点休闲时间里所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我每次都在信里向孙惠保证我一定要让她重新听到声音。而她每次给我回信都这样写道：辉哥，你不要在广州拼命啦，你赶快回来吧。 由于我每天白班晚班地超负荷工作，身体确实有些吃不消。一天，我在装卸车间上晚班时，由于过度劳累，当我爬上货架的三角梯时，我脚下发软，突然踩滑，一下从三角梯上跌下来。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里。医生说我的头部受到了很重的撞击，现在有中度脑震荡，需要休息半个月。换了别人也许会为自己的病情而难过，我却暗自庆幸，好在没有出现骨折，要不然伤筋动骨一百天，耽误的时间可就多了。 我本来觉得事情可以就这样无声无息过去了，我还可以继续打工，不想这件事却引发了另一场波折。 这天，我接到了孙惠的来信：辉，你还是不要再为我拼命啦，我现在已经和邻村一个青年订婚了！ 我知道家里一定发生了变故，我没来得及多想就踏上了北上徐州的火车。到了家，我看到了一脸阴沉的父母。好心的邻居告诉我：我那当班头的老乡打电话把我摔成脑震荡的事告诉了我的父母。我父母去孙家闹了，而且还很厉害。 我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径直跑到了孙惠家，看到了孙惠的父母，我跪了下来：“大叔、大婶，都是我爸妈不好到你们家来闹了，我是真心喜欢孙惠的，我打工挣钱给她看病，我心甘情愿！”此时我听到屋里传来了哭声，我听出是孙惠的声音，她并没有听到我说什么话，但当她看到我向她的父母下跪时，她的内心应该是明白的。我也知道她也是真心喜欢我的，她与那个邻村的青年订婚只是为逃避我而为之。 2001年7月6日，我把孙惠的父母请到了我家，当着四位老人的面我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爸、妈、大叔、大婶，我是真心喜欢孙惠的，我想我们俩谁离开谁，我们都无法再活下去。打工为孙惠治病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是一定要让孙惠再听到声音的。爸妈关心我，做儿子的心里明白，可是如果你们让我放弃孙惠，也就是让我放弃生命！我向你们保证，以后打工我会多加小心，上次确实是意外……听完我说的话，四位老人都不自觉地擦起了眼泪。 说服几位老人后，我又匆匆踏上了去广州的列车。 因为这次风波和上次的脑震荡，我前前后后耽误了整整一个月，想到孙惠因此会延迟一个月而听到声音，我的心就隐隐作痛。 五年了，终于让你听到这声迟来的告白 就这样我坚持打了五年工。这五年，我白天在厂子里上班，晚上还要去装卸车间干重体力活，每天的工作都是超负荷的。我想如果没有一股精神动力在支持，我可能坚持不了一年。 2003年6月29日，我拿着自己五年的心血11万块钱，回到了老家。经过我的耐心工作，我和孙惠的父母又凑了9万元。接下来，我就马不停蹄地为孙惠联系做手术的医院。后来，我打听到北京同仁医院做了很多例更换电子耳蜗的手术，而且都非常成功，于是，我带着孙惠辗转来到了北京，并向医生说明了我们的来意。医生看了看我们摇摇头说：“年轻人，换电子耳蜗可是很贵的，最便宜的也要17万元，你们……” 我听出了医生的意思，然后拉着孙惠径直到了医院的缴费处一次性缴清了做手术所需的全部费用。当我拿着缴费单再去找医生，并且要求做美国的那种价值20万元的先进耳蜗时，医生先是有些惊讶，后来还是爽快地答应给孙惠做手术。 7月2日孙惠在医院做了检查，确定完全可以做电子耳蜗手术。第二天，她被推进手术室。半个小时后，她出来了，医生表示耳蜗已成功植入耳内，并与脑部的听觉神经成功对接。一个月后，拆线，并作耳蜗调试。紧张的一个小时的调试过去，专家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我兴奋地抱着孙惠，大声喊她的名字。孙惠激动地点头：“听到了！听到了！”孙惠终于告别了五年的无声世界。我俩喜极而泣。 8月3日在我和孙惠久久的期盼中终于到了。那天是她的生日。我心中百感交集。我想起了我在五年前对孙惠爱的呼唤，想到了五年前我堆积在心中的誓言，想到了五年来我为了此刻的甜蜜饱尝的各种苦楚和艰辛，我不禁热泪盈眶。 晚上8时，我在病房里为孙惠点燃了生日蜡烛。在摇曳的烛光中，我们深情对视。我打开了特意买来的微型收音机，调到了我预先调试好的电台频道。首先飘出的是一段开场白： “听众朋友们好！下面为大家播放的是孟庭苇的《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在五年前的今天，一个叫郑义辉的男孩借用这首歌对他心爱的姑娘表达他的爱慕之情，遗憾的是，他心爱的姑娘却在那天步入了无声的世界……五年来，郑义辉为了让女孩亲耳听到他爱的呼唤，受尽了种种幸福的‘折磨’。今天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他要让他心爱的女孩亲耳听到他说了五年的那一声‘我爱你’。我想此刻这对相爱的恋人一定相拥在一起听着这首歌，让我们大家一起来为他们祝福吧……”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云的心里全都是雨/滴滴全都是你/每当天空又下起了雨/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音乐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我看见了孙惠脸上幸福的泪花。 编辑/何 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