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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历过一件事，在以后的近20年里，它仍时常在我的脑海里萦绕。 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的初秋，也就是暑期结束开学的时节，我像以往一样，独自踏上了西行的烟（台）——济（南）304次列车返校。离开车还有相当一段时间，车厢里已经满满当当，找座位的、没有座位占领有利地形的，免不了一片嘈杂。 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假期中的愉悦还没有消除，心想是不是不应该提前两天返校；似乎想念同窗好友的心情更为急迫，希望列车早点发动。在列车上我牢记着父亲常交待的一句古训：“紧瞪眼，慢张口。”对周围座位上的人不闻不问。 车开了，车上的噪声也少了许多。人们开始相互交谈，无非是到哪去、做什么等一些可有可无、可答不答的话。这时我发现周围和我一样学生模样的几个人彼此很熟，一看就知道他们是高中的同学或是同城大学里的老乡，因为他们都有着很明显的文（登）荣（城）一带的口音，彼此交换着临行前父母打点的美食，开心地笑谈着假期里的经历和本学期的打算。自然也谈到那时年轻人津津乐道的话题----谁与谁谈朋友了，你有目标了没有，谁对你印象很好之类。我因为是独自一人，心中默守着父亲的教诲，所以一直一言不发，只是有意无意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听到可笑之处也难免咧嘴一乐。 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位女孩。留一头半长发，眼睛大而有神，嘴唇较厚，脸蛋不算漂亮却很白净，身材不算太胖但很肉感，穿的是一套粉色套裙，个子不高，相貌不很出众却很耐看。我发现她说话不多，对同伴的发问不是点头称是，就是很得体的敷衍。由于正面相对，我们偶尔眼神相撞，但一触即离。后来，我发现她与同伴交谈时，不时地用眼的余光看着我，而且每当我笑时她的脸颊就会泛起一朵红晕。此时，我内心有一股小小的得意，对她产生了一种不可言传的好感，有意做出一些自认为合适的表情配合着她的问答。这时她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但我们之间仍然没有说过一句话。她的同伴好像也发现了这一点，我从他们的目光中能够感觉到。 也许是过了兴奋劲，更也许是发现了我们之间的默契，她的同伴们开始逐渐地放慢了交谈的频率。先是有人开始把头靠到椅背上闭目养神，有人把脸转向窗外的夜幕，还有一个临窗的干脆趴在桌子上睡了。我们目光相对，我能看出她有点羞涩，好像小孩子被人揭穿谎言时的那种，我也觉得心猿意马。 她也开始无精打采地慢慢低下头，好长时间没抬起来，我想也许她在遮蔽自己的羞怯，也许困了想眯一会。不久就得到了证实，因为她已经趴到了我的腿上睡着了。我怕惊醒她，更重要的是舍不得失去第一次与一个少女这么亲密接触的感觉，双腿一动不动，但心跳却越来越剧烈。 很快我就发现，她根本没有睡过去。她好像无意间扯下了用来束头发的皮筋，散开一头秀发，垂落在她脸颊的两侧，形成了一幅绝好的帷幕，同时快速地抓住了我的手，拉向她的脸庞，紧紧地不肯松开。而这一切都是她低着头，在极短的时间内，用看似很不经意的动作，非常巧妙地完成的。我开始惊叹女孩的心计，更惊叹她的勇气，因为在这一瞬间我几乎晕了过去。我只有任我的心狂跳，任我的血沸腾，任我的思绪错乱。但表面上她一动未动，我也一动未动。就这样过了一分又一分，过了一站又一站，我们的手紧紧地握着、握着…… 临近张店（淄博）站的时候，她松开了手，抬起了头，做了一声长叹。她的同伴也醒了，看着她。我分明看见她的眼睛有些红，也有些湿。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向她的同伴说，我要给这个同学留一个地址。我知道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就一直盯着她。她从随身带着的包里拿出笔和纸，写下了“滨州医学院”五个字，然后看着我。我认为她会继续写下去，就一直看着那张纸。抑或是我这时的表情配合不到位，抑或是她自己感觉这样做有些自损，她停了下来，而且把那张纸揉碎了。她坚定地站起来，吃力地从货架上取下行李，向她的同学尴尬地告别。临近车门时，她还企盼地回头望了我一眼。在整个过程中，我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不动。她下车以后，她的同伴都用鄙夷甚至是敌意的目光看着我。我看得出，这里面更多的是埋怨。 我到济南转车回到学校已近中午，见到同学也没有了应有的久别重逢的激动，尽管一夜未眠，却总睡不着，也不想吃饭，静静地躺在床上悔恨。我想，如果她表示要给我留一个地址时我让她看看我的学生证，如果在她写地址时我说出让她继续写下去的话或同时向她写出自己的校名，如果在她吃力地取自己的行李时我站起来帮一帮她，如果她下车时我毫不犹豫地跟她下车，如果我能向她的同伴打听一下她的名字……我满脑子的懊悔，懊悔我没有勇气、没有自信，我想如果我挽回不了这个懊恼，那我将来还能做成什么呢？我决计到滨州去找她。 第二天，我早早乘上了由泰安去滨州的汽车，找到了滨州医学院，我到学生食堂门口去等候，到女生楼周围去寻找，到体育场去观望，希望奇迹能出现，然而不遂我愿，我没有找到她。只好悻悻而返。 后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保存着那次的车票，因为那上面清晰地记着时间、车次、车厢和座号。看到它，我就会想起那此旅程，也就会心跳，懊悔。尽管事过近二十年，这件事仍历历在目。 这是我一段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机缘，我无法给这段机缘一个有形的结尾。而今，虽然我早已娶妻生子了，但我永远忘不掉这段瞬逝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