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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背景】2000年9月1日下午，湖南省常德市农业银行江北分行北站分理处大门前，张君等4名蒙面歹徒持枪拦截运钞车，抢走现金224万元，枪杀7人，打伤撞伤5名群众，制造了震惊全国的“9.1”特大银行抢劫案。后经查实，以张君为首的犯罪团伙自1991年6月至2000年9月，在重庆、湖南、湖北、云南和广西等地持械抢劫、故意杀人、抢劫枪支弹药22次，致使28人死亡、5人重伤、15人轻伤、2人轻微伤，劫得财物价值人民币536.9万元。此外，张君个人生活糜烂，包养的情妇多达6名，其中两人还是一对母女。 2001年5月20日，重庆市中级人民法院和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共同公审这起罕见的暴力恶性团伙犯罪案件，被告人张君犯抢劫罪、故意杀人罪、抢劫枪支弹药罪、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罪，情节特别严重，数罪并罚，被终审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罪孽滔天，死有余辜的张君，不但给受害者家属造成了无尽的痛苦，也给自己的亲人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和耻辱。近日，本刊特约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作为张君的结发妻子，肖月娥至今仍背负着沉重的心灵包袱，在含辛茹苦地替他打工赎罪…… 本刊编发此文，旨在告诉人们：做人一定要奉公守法，弃恶从善，千万不要做危害社会的事情。否则，即使自己以命抵罪，留给家人的也是无尽的苦难！ 只因人们对张君恨之入骨，他前妻养的猪都卖不出去 今年38岁的肖月娥出生在湖南省安乡县安福乡。15岁时，就读于大湖口中学的她因为同情出身贫寒的同学张君，经常设法省出饭菜给他吃。她的善举，让失去母爱的张君强烈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感动之余爱上了她。 1982年的一天，张君为了得到肖月娥，演出了一场“苦情戏”。他从一家铁铺里买来一把匕首揣在怀里，然后把肖月娥约到大湖口堤岸“散步”。走到僻静处，他突然跪在地上向她求爱，并敞开胸膛，掏出匕首在自己身上划起来，以示“诚意”……望着流淌的鲜血，肖月娥害怕了，她哭着对张君说：“求求你别这样，我愿意嫁给你。”获取肖月娥的芳心后，张君喜出望外。他狂妄地说：“世上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此后，张君开始与社会上不三不四之徒鬼混在一起。1983年10月，因寻衅滋事、打架斗殴，犯流氓罪，他被安乡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3年。 1986年中秋节，刑满释放的张君向肖月娥的父亲肖宗槐求亲。肖宗槐见他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坚决反对。于是，张君手持钢刀，几乎每晚都到肖家威胁、恐吓，有时白天还守在学校门口，对肖月娥的几个妹妹说：“你们家有啥东西尽快吃掉，迟了恐怕就吃不上了！”面对家人每天惶惶不可终日，肖月娥只得以泪洗面，劝父母妥协，并于1987年嫁给了张君。 婚后，因肖月娥的规劝，张君曾一度弃恶从善，但过分要强的变态心理不久又促使他“旧病重犯”。1988年，他们的大儿子出生后，家里的经济更加拮据了。于是，左邻右舍纷纷失盗。肖月娥以绝食规劝丈夫不要偷鸡摸狗，张君却一边殴打她，一边强词夺理：“我这样做，还不是为了把你和儿子养得白白胖胖吗？不识好歹的东西，你不吃也得吃！不然，以后我再也不管你了！”他果然说到做到，此后在外流浪，从来不给肖月娥一分钱，回到家里就对她恶语相向，拳脚相加。 肖月娥万念俱灰，多次想到了死，也想到过离婚。1989年，张君“失踪”近一年后，突然来到肖家，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把肖月娥拽回家，并不顾她例假来临，像饿狼一样将她强奸了。1990年，当他们的小儿子出生后，张君的恶魔本性越发显露出来，他决定铤而走险，大捞一把。他特地把大儿子改名为“张枭”，小儿子取名为“张雄”，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乡。这一次，肖月娥对他彻底失望了。 1995年，鉴于张君失踪多年，法院缺席判决肖月娥与张君离婚。1996年，已负血案的张君突然回家，对她一顿毒打，责怪她不该“变心”。打完后，他凶狠地说：“你若是敢再婚，我杀了你！”肖月娥见张君已灭绝人性，只得屈从于他的淫威，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艰难度日。 2000年8月30日，张君突然从外地打来电话，就儿子是否读书一事询问肖月娥，肖月娥没好气地说：“不关你的事，我恨死你了！”说完，她又恐惧起来，担心遭到张君报复。没想到，第三天常德市就发生了一起惊天大劫案，随即传出系张君所为…… 肖月娥半信半疑。过了3天，几名警察来到她家，证实“9.1”特大抢劫案确系其前夫张君所为，并透露张君在外面还有多名情妇。顿时，肖月娥号啕大哭起来。这哭声，既有对张君的憎恨，也有对亡者的哀悼，还有对自己苦难婚姻的懊悔，但更多的还是张君的暴行带给她和两个儿子的耻辱。 后经公安机关查实，肖月娥一身清白，但在人们的眼里，她却从此归入了另类。走在路上，人们总会投来异样的眼光；走进商店，人们也似乎联想起了张君蒙面抢劫商店珠宝的情景而显得惊慌失措。久而久之，以前经常串门的左邻右舍不来了，她主动与邻居打招呼，他们也像见了瘟神一样，不是连走带跑，就是假装没听见……肖月娥觉得被人歧视的耻辱比张君的暴虐更难忍受，她常常以泪洗面，悲痛欲绝。更可怜的是两个刚懂事的孩子，在学校里，谁也不愿意接近他俩。肖月娥无比伤心，经常抱着孩子号啕大哭。 2001年5月，张君被执行死刑后，肖月娥为了生存，决定利用特长养猪，供孩子上学。她变卖了娘家陪嫁时的金首饰，父母又为她借了近1000元钱，帮她从宁乡购买了61头小猪崽。家里一贫如洗，没钱买饲料，她只好下湖去捞水蒿。尽管每次下水后都有蚂蝗粘在腿上吸血，拍掉它们后腿上往往鲜血直流，可她还是天天如此…… 好不容易熬到了2002年2月，61头猪仔除两头夭折外，其余的都膘肥体壮。然而，肖月娥怎么也没有想到，屠宰场都以“暂不收猪”为由搪塞她，甚至还有人说：“这个臭婆娘卖猪，可能是在以另一种方式洗张君生前留下的黑钱。”肖月娥泪如泉涌：张君生前罪孽滔天，死后竟连她养的猪都受到了牵连！可是，如果不把这些猪卖出去，儿子的学费怎么办？家里的生活怎么维持？最后，她只得求父亲出面，让妹妹和妹夫们把她的猪运到临近的县市廉价卖掉了。这样一来，59头猪她只赚了1000多元钱…… 作为杀人魔王的前妻，打工路上要受几多歧视 望着空空的猪栏，想想自己的经历，肖月娥为自己的付出得不到社会的认可伤感不已。她决定离开家乡，外出打工。她想：就是天天扫厕所，也总比熟人戳自己的脊梁骨好受一些！ 2002年3月，肖月娥给两个儿子留了一个学期学费后，便带着剩下的273元钱来到了广东中山市。她一下火车，就不顾头顶烈日，一家挨一家地找起工作来。可是，她徒步跑了20多家工厂，都因为年龄偏大等原因被拒之门外。初来广东的她举目无亲，又舍不得花钱住旅社，便买了两个馒头和一瓶矿泉水，在一座人行天桥旁坐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肖月娥又继续找工作。直到下午4点多钟，才有一家工厂的老板同意面试。然而，当他看了肖月娥的身份证后，马上就打发她离开了。原来，自从新闻媒体报道“9.1”惊天血案后，不仅张君臭名昭著，就连来自湖南安乡的打工者也受到了歧视和排挤。作为杀人魔王张君的前妻，肖月娥自然“名声在外”，怕事的老板根本就不敢招聘她…… 肖月娥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只得一边抹眼泪，一边继续找工作。可是，连续4天，她还是处处遭拒。实在饿了，她就在附近花2元钱买一份素菜盒饭，或者啃几个馒头充饥；渴了，她就向店主讨口水喝…… 第5天傍晚时分，肖月娥来到一家快餐店。刚坐下，就听到一个20多岁的姑娘正和几个姐妹用湖南常德方言说笑。她像见到亲人一样喜出望外，热情地向那位姑娘打了个招呼：“小妹妹，你是安乡人吗？”听见乡音，姑娘开始与她聊了起来。肖月娥伤感地讲述了自己南下的遭遇，表达了找份工作的迫切愿望。这位老乡对她深表同情，通过熟人关系，介绍她去一家专门生产天拿水(去氧化水)的工厂上班。 这是一家四面环山的工厂，处在洼地中央的厂房全是废钢皮搭建而成。大暑天，天拿水中散发出来的一股刺鼻的气味和汗臭味搅和在一起，令人作呕。起初，肖月娥感到这种气味令她窒息，但她一想起厂外的遭遇，便强迫自己忍了下来。她想：起码在这里有安全感，还有食宿和酬劳，该知足了。我就当是在替张君打工赎罪吧…… 转眼到了月末，肖月娥到财务室领工资。工作人员告诉她，新入厂的员工必须扣押1个月的保证金，第二个月开始才能领取第一个月的工资。可到了第二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厂里却莫名其妙地把她开除了！她顿时哭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要开除我！”她想“赖”着不走，却被保安赶出了厂门。她以为又是因为自己是张君前妻的缘故，只好又找到最初认识的小老乡诉苦。可老乡告诉她，这是老板榨取打工者钱财的惯用手段，只是没想到他们对肖月娥这种善良本分的人也会下手。老乡气愤之余，重新为她找了一份工作——去一家玻璃制品厂上班，做玻璃板磨口打包。 在玻璃厂，最初由于不熟练，肖月娥的手指和虎口经常被划出血。为了防止伤口感染，没钱买药的她向食堂的厨师要了些食盐，每天上班前或下班后都会忍痛用盐水擦洗伤口。后来，悟性很高的她发现在材料上适量喷点水，既可加强手掌与玻璃的磨擦力，又可减少手受伤，还能增加工作效率。可有一天，她这么做时，不巧被老板发现，当即遭到了一顿臭骂，并扣除了当天的工钱。谁知事隔一天，观察肖月娥操作很久的拉长向老板反映这个小窍门真的很顶用，凡是借鉴她的人，当天的磨板数量都有大幅度的提高。于是，老板再次亲临现场，肯定了肖月娥的做法，当即宣布当月给她奖金200元，封给了她一个红包。 手捧红包，肖月娥流下了感激的泪水。从此，她工作更勤奋了。老板发现这个不善言语的打工嫂值得信赖，便给她安排了一个专管材料出入库的工作。工作顺了，肖月娥的心境也好了许多。然而，好景不长。半年后，当地有关执法人员发现她是张君的前妻，竟不顾老板和员工的集体担保，“勒令”老板把她“清理出厂”了。 “我的命真苦啊！”肖月娥再次找到那位小老乡，诉说了自己的苦恼。小老乡给她出了个主意：“花个三五十元钱，办个假身份证，改个名字就行了！”肖月娥认为改名字的办法可行，但坚决不同意办假证，而是打算回家乡向当地公安机关申请。老乡说，往返一趟花费不少，不值得，劝她别犯傻。可肖月娥不愿做违法的事，她执意回到家乡，把关于自己改名“肖X”的《申请书》送到了安乡县公安局户籍股。办事人员考虑到她的特殊身份和现状，迅速为她办理了改名为“肖X”的身份证。 逃避香港老板的追求 她只想平平淡淡过一生 怀揣着新的身份证，肖月娥再次南下。很快，她在深圳一家酒店找到了一份洗菜洗碗的工作。一次，她不慎被破碗划伤了手，只得去向老板请假疗伤。谁知她刚走进老板的办公室，老板的一位朋友就瞪大了眼睛问她：“你不是张君的老婆吗？怎么在这里做事？”老板闻言大惊，赶紧查看她的身份证，却是“肖X”这个陌生的名字；再仔细看，身份证上的住址又是湖南安乡人，便断定她是用假身份证混进来打工的。望着气哼哼的老板，肖月娥只得如实告知自己改名的经过。老板望了望她受伤的手，这才半信半疑地点了头，给她批了假。 在请假养伤的日子里，肖月娥并没有闲着，而是义务为饭店做力所能及的事。老板觉得她是个勤劳善良的人，出于同情，便给她安排了一份管后勤的事做。没想到有一天，肖月娥正在大厅给工作人员派工，突然有个大腹便便的顾客找到老板，惊问张君的老婆为何在这里上班。老板笑着回答：“她只是张君的前妻，现名肖X，是个勤快的打工嫂。” 不久，“张君老婆在XXX大酒店打工”的消息不胫而走，来该店的顾客便多了起来。饭店老板发现肖月娥无形中成了自己店里的一块招牌，便把她叫到办公室，明确告诉她，从即日起，她的工作只是在大厅里来回走走，每天上班10个小时，每隔一小时来回走几趟，其余时间可自由活动，月薪1000元。肖月娥惊得目瞪口呆，甚至怀疑老板的承诺。因为自从打工以来，自己从来未有过如此“优待”。 从此，肖月娥每天上班精神抖擞，还不时地帮领班接送一下客人。老板随后又出了一个“高招”：要求肖月娥每天只需在大厅露一次面，其余时间坐在二楼几间包房的入口处，若客人要求在包房与她聊天，她就去应酬一下，但包房的价格是平时的3倍以上…… 工作量越来越少，工资却增长了100元，肖月娥有点过意不去。因此，凡是包房里的顾客有要求，她总是笑脸相迎，生怕怠慢了顾客。一次，包房里一个老板模样的顾客喝多了酒，竟要求肖月娥为他捶肩。肖月娥觉得这样有辱自己的人格，坚决予以拒绝。没想到，顾客大怒：“你是我们花了大价钱雇请来的，按摩按摩有什么不对吗？”肖月娥心想：我给自己的老板打工，与你们有啥关系呢？于是，她愤然走出了包房。不料，该顾客觉得自己丢了面子，竟跌跌撞撞地跟出来，拉拉扯扯，非得要她捶背不可，肖月娥顿时委屈地哭了起来。这时，老板赶来给顾客赔礼道歉，又安慰了肖月娥，一场风波才平息下来。 没过多久，包房里又有顾客提出要与肖月娥喝交杯酒，被肖月娥婉言拒绝了。临走时，顾客叹息，一桌高于平时几倍价格的宴席花得真冤枉。再次听到这些话，肖月娥觉得这其中肯定有名堂，便问其他姐妹原因。当她明白老板是在利用自己的特殊“臭名”赚钱后，她的心里难受极了。但她又不想失去工作，便找到老板要求重新去做洗碗工。然而，老板哪里肯放走她这棵摇钱树呢？他连哄带骗，死活不肯让她重做洗碗工，并埋怨她是个不开窍的木脑壳。肖月娥见老板一副掉进钱眼的模样，立即提出辞职。老板没同意，她就悄悄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因为肖月娥持有新身份证，又有打工经验，很快，她又在佛山找到了一份新工作。这是一家合资企业，老板是一个丧偶的香港人。肖月娥一进厂，老板就觉得她很面熟。后来，他知道了肖月娥是媒体炒得沸沸扬扬的杀人恶魔张君的前妻。在了解了她的身世，和她打工路上的遭遇后，他不禁对她的不幸深感痛惜，并明确告诉她，自己要帮她到底。 老板征求了子女们的意见后，决定把一个电器商店交给肖月娥经营。他们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发现肖月娥不仅善良贤惠，而且十分节俭并善于经营。在她负责经营的4个月时间里，店里的销售额比过去增长了10%以上。随着对肖月娥了解的深入，该老板觉得自己对她的感觉早已超出了相遇时的同情心，一种发自内心的爱意不久在他心中升起。面对老板的大胆追求，肖月娥忐忑不安，她还无法抹去张君这个魔头带给她的婚姻阴影。于是，为了躲避该老板越来越猛烈的追求，她最终选择了离开。 不料，肖月娥的不辞而别更激起了该老板对她的追求之心。他发誓：不论她在哪里，都要找到这个善良女人！在他的感召下，别的老板也慕名加入到了寻找“肖X”的行列。这其中，有招她进厂的，有找她做销售的，也有发誓要与这位香港老板进行爱情竞争的……对于这些形形色色的“好心人”，肖月娥不为所动。如今，她依旧隐姓埋名在广东的一个沿海城市打工。在经历了那么多年的风风雨雨后，她认定做人应该坚持自己的原则——今生今世，她永远不会趋炎附势，不会攀龙附凤，只想有个安宁的生活空间，用自己的双手去劳动，永远做个遵纪守法的人；然后，用自己打工的收入去供养两个儿子念书，让他们做对社会有用的人，以此来偿还他们的恶父生前欠下的孽债。至于自己的未来，她没有做更多的考虑。 近日，在接受笔者的采访时，肖月娥说，张君带给她的伤害和屈辱，也许这一辈子都磨灭不了。因为她曾是张君的结发妻子，哪怕她再清白，也难免被别人误解。所以，她一直背负着“赎罪”的心态在打工，从未计较个人的荣辱得失。她还说，打工途中，只要不违背法律和良心，她什么苦和累都可以承受。然而，笔者却在想，恶魔张君欠下的孽债并非由她而起，没有理由要她承担。她也是一个受害者，而且张君带给她的罪孽是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但愿人们能多一份包容的心态，给这个苦命的打工嫂一片宁静的生存空间！ 编辑/邹当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