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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月16日，江苏省苏州市天成建筑公司发生了一件大事：就在下班前夕，一个歹徒腰绑炸药混进该公司总经理办公室，持枪威胁总经理：要么拿出30万，要么同归于尽！ 就在其他员工纷纷撤出大楼的危急时刻，本文主人公，一位53岁的守传达室的打工嫂，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不撤！她要和狂躁不安的歹徒谈谈心，要说服他放下枪，放开总经理！ 她能做到吗？她能救出被胁迫的总经理吗？最后的结果怎样？请看下面的故事。 天啦！有人持枪威胁总经理 今年53岁的孙龙妹是苏州市人。1998年，她从苏州新苏丝纺厂办了退休手续后，在家里呆了两年，照顾心脏不好的丈夫。她丈夫名叫王维渠，1984年从苏州煤炭公司退休，他早在1976年就查出有心脏病并开了刀，后来身体一直不好。孙龙妹家里除了一儿一女，还有一个83岁的婆婆。夫妻俩的月退休金加在一起大约1000元，而王维渠一个月最少要吃400元的护心药，所以日子过得十分紧巴。 2001年4月，通过居委会推荐，孙龙妹被苏州天成建筑公司聘用，守传达室。这份工作很轻松，只需要守时和认真，孙龙妹很快就做得得心应手。 2004年1月16日，一个阴雨天，发生了一件让孙龙妹终生难忘的事情：16时30分左右，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陌生女人，在经过传达室窗口的时候，她既没有扭头，也没有止步。孙龙妹赶紧大声地提醒她：“请问您是哪个单位的，您找谁呀？” 那女人仿佛没有听见，继续往里走。孙龙妹赶忙追了过去，并把刚才那句话用普通话又问了一遍。来人见她这么坚持，就停下来，轻轻地说出三个字：“找老总。”怕孙龙妹不信，她用左手从雨衣里掏出一包用新报纸包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件，第一页是一张介绍信，上面盖着本市XX局的红色印章。孙龙妹见此没再多说什么，挥挥手便让她进去了。 这本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可回到传达室以后，孙龙妹心里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刚才那个女人，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孙龙妹用心地回忆起那人的外貌，她突然想起：那女人的头发和头皮“接壤”的地方不对，她戴的是假发！ 然后，孙龙妹又发觉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虽然对方只说了三个字，但那音质她还记得，略有些粗，有点像男人的嗓音。这么一想之后，孙龙妹更加不安起来：如果是个男的，他为什么要装扮成女人上楼呢？她决定上楼去瞧个究竟。 总经理、副总经理和财务人员，都在三楼办公。上楼的时候孙龙妹不断地安慰自己：也许你是瞎想，人家是来办公事的，现今，留什么样头发的人没有…… 因为下雨，所有的房间都关着门，孙龙妹来到位于三楼东南角的总经理办公室门前，把耳朵贴近门缝，想听听里面的声音，但里面似乎很静。她等了足足5分钟，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孙龙妹悬着的心渐渐放松下来。心想：里面没有争吵，说明问题不大，也许那人正和总经理在低声交谈呢……于是，她回到了传达室。 此时，外面的雨小了一些。她插上电源开始烧开水。她烧了两次，把暖瓶都装满了，可那人还没有下楼，孙龙妹的心又怦怦跳了起来。这时，她看到墙脚的一只拖把，便灵机一动：寻一个借口，给老总打扫卫生去！ 孙龙妹拎着拖把，直奔总经理办公室。推门入室的一刹那，她一下子愣住了。那人已经脱掉了假发，粗喉结，青下巴，确实是一个男子，他隔着桌子坐在李总的正对面，在桌子的一角堆着一叠钱，看样子至少有二十张。直觉告诉孙龙妹，里面气氛不对！ 她定定神，故作轻松地说：“李总，快下班了，我把地拖一下。” 说话的时候，她发现那个人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左手伸在桌子下面，好像握着什么东西；右手伸在雨衣内的胸部，好像也握着什么东西。 她的心一缩：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呢？刀子！文件？还是别的什么？这时，那个人微微扭头看了看孙龙妹，并奇怪地笑了一下。孙龙妹抓住那人看她的瞬间，与他对视了大约1秒种，她在那人的眼神里看到了恐惧。 李总好像思考了一下，然后用温和的口气对孙龙妹说：“没什么事，你出去吧，等一会儿再打扫。” “哦，那我把废纸篓给捎出去倒了吧。”孙龙妹想弄清楚那人手里到底拿的是什么，所以不等李总认可，就走到桌边的废纸篓前，弯下了腰，她一边去抓纸篓，一边借机观察桌子下的那只手。只一瞟，一股冷汗就冒了出来！因为她看到了枪，那是一支手枪，枪口在桌子下正对着李总！ 孙龙妹竭力稳住自己，拎起废纸篓走了出去。 枪口之下，老阿姨要和劫匪谈谈心 当孙龙妹上气不接下气地进入胡总（副总经理）的办公室，发现胡总办公室内正聚集了财务科的几个员工，大家正在讨论着李总那里的蹊跷事。原来，就在刚才，财务科突然接到李总打来的电话，说是要30万元现金，请会计送上去，得尽快，不管用什么办法。在平时，李总要提款子的时候全用本地话讲，这次却破天荒地说起了普通话。 孙龙妹赶紧把她看到的情况告诉了他们。大家的怀疑得到了证实，一时间，整座大楼的神经都绷紧了。 胡总一边安排二楼的员工拨打110报警，一边让出纳姚某与李总那边通电话，努力拖延时间。估计劫匪会让李总使用免提接听电话，胡总还特意嘱咐要姚出纳说话时装得轻松一些。 电话接通了，姚出纳说：“李总，我刚从银行回来，因为现金数额较大，没有事先预约，银行不同意办理这笔业务。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已经和几个兄弟单位打过招呼了，想临时从兄弟单位转借一下，明天上午还他们。”李总听后，“哦”了一声，姚出纳接着又说：“把几家单位的钱凑起来大约要二十分钟。” 然后，胡总把孙龙妹拉到一边，问李总室内的气氛到底如何。孙龙妹说：“很静，都不说话，掉一根针都能听见，枪口已经瞄准了李总。” 胡总搓着手，蹙着眉，与姚出纳商量说：“李总那边的情况很严重。如果你去送钱应该没什么危险，干脆你过去一趟，手头有多少现金你就带多少，总之尽力缓解局面。”姚出纳点点头，拿了1万元就去了李总办公室。 姚会计只去了一分多钟就回来了，他带来更加惊人的消息：劫匪不仅有枪，他的身上还绑着炸弹，他用左手握枪，而右手手指，就扣在炸弹的启爆装置上。这么一说，孙龙妹顿时想起来了，他胸前那地方的确鼓鼓囊囊的。而更可怕的是：劫匪怀疑他们报过了警，已交代说，他最多再等5分钟的时间，过了5分钟，如果他的要求仍然办不到，那大家就等着同归于尽好了。 天啦，此时距离报警只有短短的2分钟，警车开得再快，也无法赶到这里！看得出来，屋子里的人都慌了。胡总稳稳情绪，随即安排一、二楼层的职员悄悄疏散。 此时，虽然没有任何人责怪孙龙妹，但她的心里还是很难受。她一遍遍地责怪自己：既然一开始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既然已经追上了他，为什么仅凭一张纸就轻率地放歹徒进去？ 时间一秒秒地过去，大家都紧张地你看我，我看你，这时，不知谁说了一声：“还有4分钟，我们三楼的是不是也该撤了？” 胡总沉重地点了下头：“撤吧。大家脱掉鞋子，下楼时轻一点，不要发出声音，免得引起劫匪的警觉。” 看着大家有秩序地向楼下撤离，孙龙妹的思想发生了激烈的斗争。是随大家一走了之？还是留在这里？走，总经理怎么办？留，接下来的每一秒会发生什么？她突然很怕，怕就这么死了，怕再也见不到老公和孩子。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又突然转念一想：假如这么一走了之，她会内疚一辈子的。因为这事与她有联系，是她没有把这个人拦住，才导致眼下这个局面，所以她不能撤，她要想办法营救总经理！ 还剩下3分多钟的时候，三楼的人撤得差不多了，胡总催孙龙妹赶紧脱掉鞋子下楼，但孙龙妹说：“胡总，我不走！我想去和他交交心。他也是人，应该也有人性，再说他想要的是钱，不是我们的命，我争取说服他！” 胡总十分吃惊地看着她：“那怎么行？”孙龙妹说：“还有三分钟，我用一分钟与他交心，没有作用的话，我再想办法离开。他没有必要杀我一个老太婆呀！” 胡总很为难，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制止。孙龙妹赶紧拔腿就向总经理办公室走去，让她感动不已的是，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一直陪着胡总、同样也没有撤走的于工，突然跟在她的后面说：“我陪你去！” 从这个门到那个门，只有短短的几十步，孙龙妹却想好了许多要说的话。她想对那个小伙子说：“虽然你穿得土了一点，但你长得不赖，也是拿得出门的一个人，我相信你是有妻有子的。我知道你要这么多的钱大概不是为了自己，也许是为了你的父母和妻儿。但是，你可否想过，你因此葬送了自己，就再也没有人对他们负责了。趁着什么都还没有发生，你扔下武器，阿姨会帮助你的，你的人生肯定还会有出路……” 孙龙妹以为，那人会听她的话，会放下手枪。可是她高估了他的耐心。 他们刚一推门进去，劫匪的枪口就转了过来。他还是坐着，但椅子的方位已经有了改变，原来是面对李总的，现在则向左后侧墙角退了半米左右，既可一眼看得到李总，又可一眼发现从外面进入的人。 突然面对枪口，孙龙妹的腿哆嗦了一下，但她的心里是清醒的，她想，万万不能把紧张放在脸上，如果他们紧张了，劫匪会更紧张，他的紧张一旦过了头，就要爆发了。于是，孙龙妹慢慢地、尽量平静地说：“我想和你聊聊天。” “你多说一句我立刻崩了你！”可能时间拖得太久了，劫匪已经觉得形势不妙了，他的情绪非常烦躁。看来与人交心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做到的，孙龙妹只好暂时闭上嘴巴。 “你！”劫匪又用枪指着于工说：“退到墙角！” 于工照着做了。孙龙妹这次仔细地看到了劫匪的面相，他40岁左右，方脸，有些黑，一双眼睛小小的，直直的目光中透着几分紧张，又明显有一股杀气。 “我想告诉李总，财务科那边正在分头行动，10分钟内一定会把钱给筹好的。”于工冒险打破僵局。 劫匪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后，把枪口指向于工说：“给我老实说，你们是不是报警了？” 于工答：“没有人报警。” 劫匪又狡黠地看了看孙龙妹。孙龙妹赶紧说：“真的没报。”这时，劫匪突然暴跳如雷：“报了我也不怕！你们听着，真的来了警察，你们三个人都得走在我前头！”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李总对劫匪说：“他们两个是公司最底层的员工，你杀他们有什么意思？” 劫匪立马调转枪口，对李总说：“你需要有意思，啊？那我现在就开荤，先办掉你！”李总的脸顿时白了。 场面危急，迫切需要缓和一下气氛，减轻他心里的对峙情绪！孙龙妹赶紧轻言细语地说：“年轻人，别忘了，你要的是钱而不是命，别看我已五十好几，我老公还有心脏病，可我活得有滋有味，压根儿也不愿去死。说真的，大姐要不是守传达室的角儿，打死我，今天也不到这种场合来。要是当时知道会有眼下的事，就是李总给我一个月1万元工资，我也不做这活。我老公没有我，准撑不了半年的。我儿子五一要结婚（这是孙龙妹临时编的），没有我，恐怕亲事也要泡了。好兄弟你想清楚，连你在内，四条人命、四个家庭，全在你一念间呀。” 本以为劫匪会打断她的话，但出乎孙龙妹的预料，大约半分钟的话，劫匪竟然容她说完了。也许，孙龙妹的话打动了他。 就在孙龙妹感觉有门儿，正想把在楼道里想好的那些话接着往下说时，楼下突然传来了许多汽车发动机轰鸣又熄火的声音——就是傻瓜都能够猜到，那是警察来了! 半边脸的代价，换来老板安全脱险 情况突然发生变化，引起了劫匪的极度不安，他的脸上渗出一层细细的冷汗，局面在一瞬间开始失控。就在这个时候，李总突然说了一句让孙龙妹永远难忘的话：“阿姨，请你们俩出去，好吗？” 人是奇怪的。平时在家里看到一只老鼠，孙龙妹都会害怕，但真到了这最最危险的时候，她又什么都不怕了。她对李总说：“我不走，不同生就同死，照佛书上说，咱们四个，全是有缘人啊！” 于工接着说：“阿姨说得对，咱们上辈子就有缘！” 或许劫匪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理论（也可能是其它的原因），他的目光僵直了两三秒，整个面部表情看上去有些恍惚。这可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再也不能拖延下去！孙龙妹抓住面前的一把椅子，猛地朝他推了过去，口里喊道：“跑啊！” 椅子撞到了劫匪的腿上，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倾斜了一下，“砰”的一声，枪响了，打在了墙上，孙龙妹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就趁着这工夫，于工、李总迅速往外跑，她也往外跑。 由于孙龙妹是退着往外撤的，她和劫匪之间相距最多不到1米。退到门跟前时，她估计自己跑不脱了，便急中生智地伸手带了一下门把，门关上了，劫匪被关在里面。孙龙妹打定主意：死也不陪他当人质！于是她使出吃奶的力气，用两只手死死地拽住门把。 看得出来，此时劫匪已经狂躁到了极点，他一边狠狠地用脚踢打着房门，一边用力向里拉，就这样一个朝里拉一个朝外拉，他们一共僵持了10秒钟左右。就在警察的脚步声响到了二楼的时候，里面的力量猛地大了，门被拉开了一条缝，孙龙妹看到眼前有个什么东西一晃，接着是“砰”的一声，她觉得有一团冰贴到了脸上，麻麻的，随后左半边脸好像一下子塌了下来。她抬手往脸上抹了一下：老天，全是血！ 随后，孙龙妹又听到一声闷闷的枪响，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孙龙妹听到的那最后一声枪响，其实是劫匪自尽的声音。原来，劫匪射了孙龙妹一枪后，发现警察已经控制了三楼的楼梯口，自觉出逃无望，便饮弹自尽。随后，警察进入室内排爆，公司的同事们赶紧将满脸鲜血的孙龙妹送到医院抢救。 经医院诊断，一共有39颗钢砂打进了孙龙妹的左脸，其中10颗在左眼里；她的左脸已完全被毁容，神经也全被打断了，以后再也不会有表情；她左眼眼眶的骨头被打碎，内容物也被打烂，左眼将永远地失明了。医生当即为她做了手术，取出了她左脸的29颗钢砂，并为她补做了左眼眼眶。由于补做的眼眶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成型，所以至少半年以后才可以做第二次手术，那时，才能清除她眼里剩下的钢砂。而且，她眼里的10颗钢砂，到时也只有6颗能够取出来，另外的4颗由于靠近大脑区，无法处理，只能一直留在那里。 孙龙妹在医院一直昏睡了两天一夜，这期间，李总寸步不离地陪着她。为了减轻孙龙妹的痛苦，李总嘱咐医生开最好的药。当孙龙妹从手术后的麻醉中醒过来，李总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阿姨，谢谢你救了我！”当时，在场的人都感动得哭了。 孙龙妹住院期间，李总多次带着妻子拿着补品去看望。有一次，他们去时，孙龙妹的伤口正痛得厉害，李总说：“阿姨，你那么痛苦，我却没有办法，我要能代替你痛就好了！”说完，他背过脸，擦起了眼泪。 3月16日，孙龙妹出院了，李总开车把她送回家，然后千叮咛万嘱咐，说有任何需要一定要给他打电话，公司有车，随叫随到。4月1日上午，李总从别人那里听说孙龙妹正准备去乡下给母亲上坟，二话没说，立刻就派去了一辆车。 当本文作者采访孙龙妹时，得知李总前前后后拿了好几次钱，让她补充营养。光是3月底的那一次，就拿了1万元。公司不仅负担了她已经花去的2.9万元药费，还另外拿出1万元给她补助营养，公司的同事们也自发捐了8000元交给她的家人。苏州市公安局给了2000元慰问金，苏州市见义勇为基金会给了她3000元奖励金。此外，李总明确表示，他会对孙龙妹的后半生负责，对她的家庭有个交代。 据警方透露，他们在劫匪身上搜出了两张身份证和一叠文件；后经查实，身份证都是假的，而一叠文件中有一张纸列举了苏州市所有房地产企业的地址、电话，天成公司排在第一位。由于天成公司不曾与此人有过业务上或其它方面的任何瓜葛，劫匪的真实身份还在调查中。关于他为什么要冒死抢劫，为什么又偏偏把索要数目定为30万——目前还是一个谜。 （截至发稿前夕，孙龙妹已被评为“苏州市见义勇为先进个人”，并已申报“江苏省见义勇为先进个人”，应主人公要求，文中公司名字做了处理。） 编辑/汤馨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