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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企业经商，纯属机遇使然。16年前，我在福建省光学研究所搞情报工作，听说一个新成立的电脑公司实达正在招兵买马，出于好奇，就去看了看，和负责人胡钢聊了好半天。胡钢当场问我：“愿意来实达吗？我们刚起炉灶，很需要你这样的女性人才。”我犹豫了，到企业去，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啊。到实达去，我能干什么呢？ 但我还是答应了胡钢的诚心之邀，因为我想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到实达去，原事业单位里的人事关系都要带走，这在当年实属“孤注一掷”的冒险。 最初，实达只有15名员工，25万元资金，在一家招待所租了50多平方米的两间办公室，里间是技术人员，外面是管理人员。对外公关、对内管理、后勤，都是我的工作，人手不够，我还干过出纳、仓库管理员、打字员。短短3年后，实达成为中国IT业的“终端王”;第5年，实达跻身全国电子百强、中国最大的计算机端末厂商。 胡钢是总裁，我做总裁助理，主要负责人力资源工作，为实达招揽了数百名精英人才。那时候在实达，人财物、所有对外关系资源都在我手上，位高权重。这期间，一些看似偶然的内部纷争被“大股东”拿来炒作，这种破坏企业文化的行为让我们很伤心、很失望。我们也想通过正常通道反映问题，更换上级主管，后来发现根子出在体制上，换主管完全于事无补。胡钢和我商量离开的事情，我同意了，我的眼里噙满泪水。在“逃离”实达的那一刻，我和胡钢都猛然认清了一个道理：高新技术企业一定要有民营机制与之对应。 离开实达时我们定下一个原则：我们的新公司不要影响实达的发展，不要因为我们这一批人的出走，使得原来的企业发展陷入困境。如果因为我们的出走，使得原有企业陷入困境或者出现危机的话，那我们的诚信可能存在问题，当时还有一大批我们精心培养的中层和基层员工依然留在实达，他们是我们情同手足的兄弟姐妹，我们当然希望他们好。 实达6年，我经历了从一位普通女性到女性职业经理人的嬗变，可以说，对实达一往情深。我后来之所以不大情愿再谈实达，就是担心言语不慎会伤害实达。套用艾青的话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满泪水？因为我对实达爱得深沉! 超越实达，我们用了6年时间 1993年底，我和胡钢还有16个骨干“净身”走出实达，之前，公司上层坚决不同意我们走，双方一度僵持不下。离开实达时我们走得很干脆，一无所有，真的很惨，我们这些人应得的股份换算下来也有1000多万元，但我们一分钱都没能带走。说来很有意思，因为算计到该有1000万的个人股份，我们准备注册新大陆时，便想当然地设定资金为1000万元。我们和实达方面反复交涉，要求退出我们的个人股份，都没有结果。没有钱，公司没法注册，怎么办？习近平当年是福州市委书记，我们去找他，请求帮助，他说：“只要你们不离开福州，公司注册的事儿我帮忙。”习书记是一位年轻有为的领导，在福州执政期间很得民心，他的一句话，帮了我们大忙。习近平后来升任福建省委书记，一直非常关心新大陆的发展，多次来公司视察,给了很多鼓励。 1994年2月19日，公司终于注册下来了，我们起了个诗意的名字——新大陆，寓意“神奇的土地、神奇的人、神奇的事业、神奇的未来”。囊中羞涩的我们没有钱，又去找实达，终于得到了150万元，这就是新大陆的第一笔启动资金。这期间，有很多小插曲，在我们离开实达后，还有人离开实达自己创业，而且明目张胆地到新大陆挖人，他们背地里说：“胡钢办起一个实达很偶然，老天不会给他再次成功的机会。” 胡钢非常自信，他让我们坚信有朝一日新大陆一定能超越实达。1994年4月，新大陆电脑公司成立。我们当时有个判断，传统PC业务定将拖累实达，后来不幸言中。要做就做创新产品、做附加值高的产品。1994年创立新大陆时，PC市场要比今天好做得多。但我们的战略定位是撇开主流系统，针对终端市场格局，实行产品差异化策略，从金融电子化应用产品入手。虽然和实达是在一个行业里面，但是实际上新大陆电脑公司的业务只有很小一块是交叉的，在纵深领域内完全不同，从而避开了与实达在主流领域的同业竞争，寻找到了新的增长支撑点。新大陆电脑公司将自己的PC产品锁定在金融电子化端末设备——终端、超市POS机、IC卡机具等产品领域。今天，新大陆在这些领域已处于国内三大主流厂商之列。 1995年，实达电脑公司成功上市。我们为实达真心祝福，白手起家，以民营企业的机制创办新大陆的我们，年轻气盛，立志3年之内反超实达，却在不经意中犯了“急躁冒进”的错误。刚组建新大陆时，一同创业的同事不少原先就在非IT行业做公司，我们也搞过房地产开发，到俄罗斯做电脑贸易。幸运的是发现得比较及时，交了数百万元的“学费”之后赶紧罢手。1995年底，新大陆开始整顿改造，把不相关的行业砍掉，把所有的人力、物力、财力都集中在IT领域。 实际上，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到超越实达，我们用了6年时间。2000年8月，从事信息技术产业的新大陆电脑公司在深交所挂牌上市，那一年光电脑公司的净资产就有6个亿，单这一块就把实达甩在了身后。截至今年为止，新大陆刚好走过了整整10个年头，集团总资产超过15亿元，资产增值了1000倍。 新大陆创办时完全采用民营股份制企业机制，产权非常明晰。创业初，曾经设计胡钢持股20％，我们其余人持股10％到15％。我提出了异议，“股权分散，容易造成企业分裂，难道我们还要走实达的老路？”于是，18位创业者达成了胡钢绝对控股的共识，公司注册时，胡钢个人持股比例达到54％。当时大家起誓相约，今后但凡新骨干加入，就稀释股权，至今胡钢的股比在30％左右。目前公司95%的员工持有股份，占员工总人数1/3的骨干层控股。这种产权设计解决了员工、骨干的激励机制，同时也保证了高效的决策。 当实达戴上“ST”时，我的内心很悲伤 职场中，我的名字是和胡钢联在一起的，我们这对“黄金搭档”被外人戏称为“天仙配”。此前，胡钢一直是新大陆集团的董事长，同时兼任电脑公司的董事长，后来新大陆电脑公司如愿上市。根据《证券法》的规定，上市公司的董事长不能同时兼任集团的董事长，胡钢卸掉了集团董事长之职。董事会随即任命我为集团董事长，但我要求公司内外保持不变的称谓，并继续以副董事长、副总裁身份对内对外行使工作。实际上，这么多年来，公司所有的重大决策都是通过董事会来决定的，管理模式上没有丝毫改变。我始终认为胡钢一直是新大陆管理团队的核心。坦率地说，在公司发展问题上，我和胡钢也争执过，甚至吵过架，这种争论都是良性的，都是为了公司的长远未来，绝非个人得失的琐碎计较。 随着企业发展到一定程度，原有的管理模式、人力等资源可能跟不上企业的发展，会出现制约企业发展的瓶颈。1997年底，新大陆遭遇生死劫，当时公司发展很快，年收入5亿元左右。我们想做企业体制改革，但和骨干员工在观念上的冲突让我们很被动。以技术为中心的创业元老们觉得不受重视，坚决不同意公司走以市场为中心的路子。我和胡钢无奈妥协了。那一年，是新大陆历史上最惨痛的一年，很多员工的激情消泯，不少人因此离开公司另谋高就。整个1998年，我们宁可停顿下来，从产权结构入手，让新的和成长起来的骨干持有更多的股份，由公司大股东按净资产额出让部分股权，事实上，企业发展了，大股东的资产总额自然增加了。另一方面，进行组织机构调整等规范化管理。 新大陆的股份制运作相当正规，电脑公司上市时，几乎没有进行包装和重组，最大的变化就是在有限公司的前面加上“股份”二字。1998年那会儿，新大陆只要答应捆绑一两家指定的国有企业一起上市，就可获得上市额度。但这种拉郎配会带来企业文化、经营理念、投资方向等方面的问题，我们放弃了。新大陆电脑公司在深交所单独上市的目标实现了，没有留下后遗症。 因为在离开实达时的猛醒，我们创造并成就了新大陆，然而，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新大陆”雄起了，实达却日渐消沉。 去年底，在由中外管理杂志社主办的“中外管理官产学恳谈会”上我谈到了一个观点：最大的财务风险是非财务因素引起的。当实达戴上“ST”的帽子时，我的内心很悲伤，那曾经是一家多么优秀的公司啊，凝结着我们的辛劳。员工们流着泪说：“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企业一直很好啊，而且我们都非常努力地在工作。”的确，实达在某一领域做得非常好，但是，局部并不能代表全局，由于它在后来的战略决策上连连出现失误，最终导致了这个令人痛心的结果。因此，企业的战略决策是非常重要的，否则，不管你手下有多少员工，有多少能干的员工，最终员工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除此之外，企业的战略运作能力也非常重要，如果你只是高瞻远瞩看到了，但企业的运作能力有限，做不到，或者说做得不彻底，同样会给企业带来风险。做企业，一定要研究战略，企业家和商人的最大区别在于，企业家要有战略，同时要培养战略运作能力。 麦肯锡兵败实达的案例曾一度被炒得沸沸扬扬。我个人认为，企业借助外来的力量进行改革没有错，麦肯锡作为国际知名的管理公司为企业提供的咨询服务没有错，企业的战略决策是对的。但到底问题出在哪儿呢？第一、整改的目标是否符合企业的发展方向；第二、麦肯锡给企业进行诊断的时候，是否考虑到企业自身的运作能力。因为推动一项改革，是需要付出很艰难的努力的，每一次改革都会遇到来自方方面面的阻力与冲突，当既得利益者的利益受到冲击，就必然会带来一些业务和利润流失，这时候，企业的领导层就显得特别重要，要有一个能够应付危机的强势的领导核心。换句话说，没有强有力的战略运作能力，再好的战略决策也是无法实现的。 所以，实达的“消沉”，也再次让我们警醒。在新大陆欢庆10周年庆典前夕，我们董事会成员关起门来开了一天的封闭会议，热烈争论——新大陆的“红旗”还能打多久？新大陆的差距与不足是什么？新大陆的希望在哪里？董事会后，我对1500名员工说：新大陆要二次创业。紧接着，新大陆开始较大规模的组织结构调整，裁员！为什么裁员？不是说企业效益不好了，就是要强化所有员工的危机意识。 一天，新大陆集团下属子公司的总经理向我抱怨：“王总，我们的压力太大了，晚上睡不着觉啊。”闻听这话，我面露喜色，喃喃自语，我终于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惜缘、惜福、惭愧、感恩，这是我的8字座右铭。这么多年，直面市场竞争我没有退缩，是企业的合理定位最终战胜了前进中的困难。新大陆的经验让我深刻地体会到，民营企业一定要有自己的比较优势，重点孵化科技含量高的产品并形成产业化，走一条高科技发展之路。面向市场，将科研成果快速转化为现实生产力，这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所在。 整理并摄影/武轶飞 编辑/彭雅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