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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采访背景： 张蔷，16岁进入歌坛，演唱了《爱你在心口难开》、《恼人的秋风》、《小雨来得正是时候》等众多脍炙人口的歌曲。曾被美国《时代周刊》评为“全球最受欢迎女歌手”，并被评为“1984、1985年流行文化标志”。1990年结婚后淡出歌坛。 采访张蔷不是因为她有多大的名气，而是作为一个女人的坦然。她从早年的走红、到20岁早早地结婚、生子、婚变，再到现在的复出，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小河，一路唱着流啊流，经过绿树红花，也经过风雨险滩，但无论是怎样的风景，她都看作是美景，去享受它、去面对它。 我还记得很久以前那盒磁带的封面上她梳着“爆炸头”，穿着红色的小西装、黑色的紧身皮裤，热烈、明快、开朗，一如夏天的阳光。 一转眼，十几年的光阴过去了，坐在我面前的她依然年轻、洒脱，甚至，在她仰头大笑的时候，有着几分在成年人身上难得一见的天真。“十几年，这么长的时间——”张蔷低头饮了一口手中的咖啡，带我走进了她的记忆—— 当时有许多人对我这么小就选择婚姻感觉可惜，但我看看身边的这个人，我是那么那么爱他，还有什么犹豫呢？我结婚的时候，只有20岁。 有许多人会感到好奇，当初我为什么会在那么当红那么年轻的时候却从舞台上消失了呢？其实我的答案特别简单：结婚去了。 我几乎是在读初中的时候就开始幻想有人娶我，我觉得有一个完美家庭的女人走起路来都特别有底气。这多半是因为我在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妈妈带着我和弟弟一起生活，在我的头脑里从来就没有“父亲”这个概念。记得那会儿，我在商场里买东西，看见一个父亲陪着女儿来买衣服，我就悄悄跟着他们，看着那个女儿和父亲撒娇：“爸爸，你给我买这件吧。”父亲嗔怪着：“这件太贵了！”我就那样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觉得特别羡慕。 我和我先生两家其实是世交，只是先生在16岁那年随家人去香港定居，所以我们没有再见过面。先生在24岁那年回北京探亲，我们在一个朋友家里很偶然地碰上了，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那天的样子——中长的头发、白皙的皮肤、琥珀色的眼珠，干净、透明，应该说我对他印象不错，而他对我则完全是一见钟情了。在那之前，他就听过我那张叫做《相思河畔》的专辑，还向别人打听我是谁，因为他感到特别意外：北京也有唱歌这么好听的流行歌手？ 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这次见面以后，他就开始对我妈献殷勤。他打听到我妈爱吃德州扒鸡，就特地赶去山东，买来那种味道最正宗的德州扒鸡送给我妈，哄得我妈挺开心，就邀请他常来我们家玩儿，于是我和他就有了许多接触的机会。事实证明他的“伯母路线”很成功，因为不久以后我们就成了恋人——那一年我刚满18岁。 那时候可以说正是我最火的时候，几乎每个月都在忙着出专辑，甚至有过一个晚上录出一盘专辑的最快纪录。出名带给我的快乐，就是我有钱去买其他同龄女孩可望不可及的东西，比如口红、墨镜、漂亮的衣服……但是我不喜欢那种被人追逐被人仰慕的感觉，我其实是一个内心很害羞的人，如果有很多人注意我，我就觉得很别扭，连走路都不会了。那时我不喜欢别人看我的后背：因为我的脚丫子小，身材又比较高大，走路就显得一晃一晃的，我觉得这样的背影一定不好看，所以那时候我走路的时候，如果有人在我的后面，我会站住等别人走到我的前面才继续走路。当时，我特别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我也不需要那么忙碌的地方，于是我和男朋友商量一起去澳大利亚读书。可惜的是在最后关头，他的签证出了问题，而我却顺利成行。 这次离别成了我们感情的催化剂，在异乡孤单的夜里，我总能接到他的电话，一聊就是一个晚上。我开始发疯一样地想他，他的样子他的声音几乎占据了我整个身心。有一天，他在电话里对我说：“赶快回来吧宝贝，等你回来，我就去做一个公司，天天带着你去上班，我们永远不分开。”就为了他这句话，我放弃了在澳大利亚的学习回国了。 当时有许多人对我这么小就选择婚姻感觉可惜，但我看看身边的这个人，我是那么那么爱他，还有什么犹豫呢？我结婚的时候，只有20岁。那天，所有的人都穿得很正式，只有我们俩穿着休闲装，搞得像两个看热闹的人似的。但是我非常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拿到那个大红结婚证书时，仔细看着上面写着的我们的名字、盖着的大红印章以及我们亲昵地靠在一起微笑的照片，有一股温暖的潮水从我的心底涌上来，慢慢包裹了整个身心……我想：从今以后我就是一个妻子、一个家庭的女主人了，觉得特别踏实。 我不甘心：为什么我付出这么多，花了近10年的时间培养出一个优秀的男人，最终这个男人却不属于我？但最终平静地说服自己，一切随缘吧，我在这个人的眼里不美丽了，并不说明我在所有人的眼里都不美丽了。 应该说，我当时并没有想过结婚以后就淡出歌坛，但是婚后不久，我就怀孕了。我当时的想法是既然一个可爱的小生命选择我做他的母亲，我就应该责无旁贷地将他生下来。 有了小宝贝以后，我不放心将孩子交给保姆带，所以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儿子和先生身上，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演出了。有一天坐在床上给孩子喂奶时，看着他甜甜的小脸，我就想也许我天生就适合做一个家庭主妇吧，我并没有多少失落感。黄昏的时候抱着小宝贝坐在摇椅上，一边听歌，一边看着窗外的树在风中轻盈摇摆的样子，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享受的母亲！ 那会儿我们有时候住在香港，但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北京我妈的房子里。那是一幢筒子楼，条件不是很好，于是每个周末我们会稍微奢侈一下，去酒店订一个套间，一家三口去度一个温馨的周末。 记得在薄雾晨曦的时候，我在酒店大大的席梦思床上醒来，看着阳光透过白纱窗帘在被子上投下斑驳摇曳的树影，听着鸟儿在看不见的枝头歌唱，看着身边父子俩一大一小两张熟睡的脸，我总是忍不住俯下身深深地亲吻他们，一个人傻傻笑出声来——那是我们婚姻生活中最为动人的瞬间。 我是个非常家常的女人，热衷于做家务、侍候先生。我喜欢把家里的地板、家具一遍遍地擦洗得洁净如新，再在窗台上摆满嫩黄的小花。先生的衣着，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是我一手打理。记得有一年夏天，天气特别热，家里的空调又因为电压不够常常“罢工”，我却仍然坚持每天晚上临睡前将先生第二天上班要穿的衣服全部熨好，蒸气热热的，一边熨一边不住地流汗，等到衣服熨好时，我全身汗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早晨，我倚在门口目送着先生穿着我熨好的衣服擦好的皮鞋出门上班；晚上，我会煮好夜宵等先生回来：几粒汤圆或是一小碗米酒和烤好的点心。坐在灯下，看着工作了一天的先生津津有味地吃着，我深深体会到了一种为人妻平淡而真实的幸福。 我曾经以为这样幸福的日子会一天连着一天永无止境，而生活似乎也真的向我期待的方向发展——儿子一天天长大，健康活泼；先生的生意越做越好，人也越来越有魅力……只是我唯独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的诱惑太多，我深爱的先生，也会有抵挡不了诱惑的时候。 在我婚后的第7年，先生有了外遇。那时，很多个晚上，儿子睡着了，我独自坐在灯下等先生回家，煮好的夜宵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墙上的钟嘀嘀嗒嗒地走着，衬得屋子里格外冷清。我的心咚咚直跳，实在忍不住了给他打电话，电话那头的他永远是漫不经心的一句：“我现在正忙着呢，不说了啊，挂了啊。”我能想象出他说这句话时皱着眉头不胜其烦的样子，握着“嘀嘀”掉线的话筒我的心开始一点点沉下去。呆呆坐在床头柜前，我很想问问他：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你忙得顾不上给枯坐灯下等你回家的妻子打一个电话？我还想问问他：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在电话里对身在澳洲的我说：回来吧宝贝，回来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想着想着，我的泪就开始大滴大滴往下落。 可是我问不出口，因为我知道即使我问了也改变不了事实。无数个在等待中失落的夜晚，在孩子睡熟后，我总会怔怔地看着这个小人儿，然后眼泪就不自觉地落在他的额头上。就是在那样的夜晚，我趴在灯下将心中的许多感受和着泪水写成歌曲：“眼里的灯火在闪烁，还有颗心为你在等待，陪伴着我的双眼穿过了玻璃，往这条小路无尽地伸延。是否你早已不在意，誓言也被你忘干净，为什么你的双眼已不再深情，你说你说你为什么不说……” 起初，我不想离婚，因为我不甘心 ：为什么我付出这么多，花了近10年的时间培养出一个优秀的男人，最终这个男人却不属于我？我也想过去改变自己，委曲求全，甚至换一种精干的发型，想让自己变成他喜欢的那种女人类型……但是这一切是那么的苍白，我最终领悟：我在这个人的眼里不美丽了，并不说明我在所有人的眼里都不美丽了，为什么我要改变自己去迎合他，而不去重新找一个能欣赏我、真正适合我的人呢？ 这一想开了，离婚的决定就容易做了。我首先要面对的是我的儿子。在一个安静的清晨，我弯下身拉着儿子的手静静地说 ：“爹地和妈咪要分开了，但妈咪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好不好？”儿子愣了一会儿就哭了，冲我连连摆着小手说 ：“妈咪，不！我不喜欢你们分开！”我把头靠在他小小的身躯上，无声地哭了，孩子是那么小啊，怎么让他明白这些事呢？我花了很长时间来开导儿子——我自己尝过父母离婚的苦，所以我不希望自己的离婚给孩子带来伤害。无数个没有星星的夜晚，我和儿子坐在地毯上一遍又一遍地谈心 ：“爹地和妈咪只是不住在一起了，我们都会一样的爱你，爹地的阿姨也会爱你，你又多了一个人来爱你，有什么不好？”儿子似懂非懂地点头。慢慢的，我的心平气和让儿子接受了我们离婚的事实。 尽管我已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但离婚的时刻仍让我心碎。那一天天气有些阴沉，当我看到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将那张我曾视若生命的大红结婚证收走，抠掉上面的照片，将内页取下，“刷刷”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里的时候，我的心揪成了一团，又重重掉下去了。一切都结束了。从民政局出来，我和先生微笑着说再见，然后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是打开出租车门的一刹那，我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 做了10年家庭主妇的我，再次面对歌迷时我非常紧张，脑子里一片空白，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我拿起话筒开始唱歌，然后我听见了久违的掌声，那一瞬间我流泪了，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张蔷，你回来了。 离婚以后，我花了一些时间来重新适应一个单身女人的生活。记得那会儿和朋友聊天，提起前夫，我还会习惯地说“我老公”，说完之后立即掩嘴——哦，那已经不是我老公了。那一瞬间我有些尴尬，更多的是无法收拾的失落。 这时，有一家唱片公司找到我想和我签约。说实话我当时顾虑挺多的：都孩子他妈了，还折腾什么呢？再说现在出来唱歌，还会有我的市场吗？但我转念又问自己 ：你喜不喜欢唱歌？答案是肯定的 ：喜欢！非常非常喜欢！既然喜欢，就去唱吧——我就这样自然地决定了我的复出。 那一天，在签约唱片公司的新闻发布会上，面对众多媒体和歌迷，做了10年家庭主妇的我非常紧张，脑子里一片空白，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我稳了稳神，拿起话筒开始唱歌，歌声一出来，整个发布会现场立即安静下来，然后我听见了久违的掌声，那一瞬间我流泪了，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张蔷，你回来了。我的生活慢慢充实起来。今年，我将举行自己的演唱会、出专辑，还会出版自己的自传。 而我最感到欣慰的是我的离婚没有给儿子心理上带来阴影，他已经15岁了，性格开朗，我们相处得像朋友一样——他会推荐许多他喜欢的歌手给我听，像周杰伦、陈小春，我听得津津有味；他会将他喜欢的女孩子的照片带给我看，自豪地向我介绍：“看，这是我女朋友！”我会说：“哟，这么漂亮，整个一韩国明星呀！”我们母子俩笑成一团；他还会指点我的穿衣打扮，比如他会建议我在一只耳朵上戴两只耳环，说这样比较酷，我照他说的试一试，果然感觉不错……前两天，儿子还对我说：“妈妈，你到我们学校参加家长会，人家都以为你是我的女朋友呢！”有时候我真的会感到庆幸：幸亏这么早结婚了，所以才和儿子一点儿代沟都没有！我成了他的骄傲。 我和我前夫仍然是很好的朋友，他关注着我一点点的变化。有一次，他很认真地向我表达他的歉意，“蔷，你什么时候结婚了我再结婚，你不结婚我就等着你。”我微笑，面对这个我曾深爱的男人，我的心里依然是亲切和温暖的，但我知道我和他之间关于爱情的那一页已经永远地翻过去了，而现在我的爱情已经属于了别人—— 我和我现在的男朋友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他长相一般，但是很体贴。虽然工作很忙不能经常陪着我，但是他会时时惦记着我。我们每天都要通电话，吃到什么好吃的，听到什么好玩的段子，看到什么美丽的景致或者是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我们都会在第一时间想到让对方分享。 有一次他打电话给我，我觉得声音特别小，就问他在哪里？他说他今天开了一天会，这会儿是趁上卫生间的机会给我打电话。那一刻我真的很感动。我经常会听见许多男人将自己冷落爱人的原因解释为忙，我对这种说法非常不以为然 ：什么叫忙？再忙总有时间打个电话吧？一个在晚上临睡前都想不起来给自己的爱人打一个电话的男人，绝对不会在我的考虑之列。有时候，他握着我的手说：“其实我喜欢家常的幸福。我知道，你能给我。”我靠在他的胸口愉快地听着他的心跳。我们的想法是那么的一致。我始终认为一个女人最好的归宿仍然是家庭。我想等儿子18岁以后，我还会选择走进婚姻。我相信，我会拥有幸福。 回顾自己这些年来所走过的路，我觉得用四个字即可概括：顺其自然。看看身边的许多女人，无论结婚、生孩子，还是在事业的选择上，无不左思右想细细掂量，力求做到万无一失，却唯独忽略了自己内心真实的声音。而我，从当年的走红，到后来的结婚、要孩子、离婚，再到现在的复出，从没有费心钻营或是刻意逃避，一切都出自内心的指引。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小河，一路唱着歌流啊流，经过绿树红花，也经过风雨险滩，但无论是怎样的风景，我都抱着一种随遇而行的态度——是美景，我享受它；是逆境，我面对它，我从未委屈甚至扭曲过自己的心灵。我想，这也就是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我仍然保持着年轻、干净、快乐、平常的心境的原因吧。 编辑/饶晓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