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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拉“噔噔噔”地冲进护士室，她的制服上被某人的晚餐泼了厚厚的一层。“哦，天哪！我真不知道您是怎么做的！”她怒气冲冲地对今天晚上的领班护士海伦嚷道。“今天，斯沃博达太太又把她的晚餐扔到我身上了，而且，她的情绪还那样激动，我真不知道怎样才能在她睡觉前为她洗澡。为什么您和她之间就没有这么多麻烦呢？” 海伦同情地看了看希拉，笑着说：“希拉，我也曾经和她一起度过了许多难熬的夜晚。但是，由于我在这里工作的时间比你长，而且……当然，我还认识她的丈夫。” “噢，是特洛伊吧。我听说过他。这是每次当她变得情绪激动时，我能听懂的唯一一个词。” 海伦静静地看着眼着这位年轻的护理系学生。她怎么才能向她解释清楚他们所照顾的这些疗养院里的老人们那衰老的外表下面所掩藏的更深层次的东西呢？况且，希拉在此实习的时间也只是一个夏天的时间，这么短的时间里她能学会去爱那些已经不再可爱的老人吗？ “希拉，”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地说，“我知道要斯沃博达太太这样的人与你合作是很困难的。她不但为人粗鲁，不愿与我们合作，而且还会冷不防地给你狠狠来上一家伙。“ 听着海伦的话，希拉觉得有些后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但是，她毕竟比你每天看到的那些痴呆病人要好得多啊。”海伦边说边站起身，为自己又倒了一杯咖啡，“我想我还是先告诉你我是什么时候遇到斯沃博达一家的吧。” “记得斯沃博达太太刚到疗养院的时候，情况虽然还不像现在这么严重，但是，她的一些行为也非常让人头痛。她总是通过一些最小的事情给我制造麻烦——比如她会抱怨她的茶不是很热啦、她的床没有整理好啦等等。碰到她情绪极坏的时候，她甚至还会控告我们所有的人，说我们都偷了她的东西。我对她简直无法再忍受下去，直到有一天在为她洗澡的时候偶然遇到了她的丈夫。那天，当他问我是否需要他的帮助时，我正像往常一样，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当然，’我感激地说。因为此刻，她已经开始又是踢又是尖声大叫，有了他的帮忙，她才被制止住，而我也才能很安全地为她洗澡。 “接着，我开始飞快地为她洗了起来。就在我一心希望尽快给她洗完的时候，特洛伊把他的手放在了我的胳膊上，示意我停下来。‘请给她一些时间，让她先适应水温，’他要求我说。然后，他就用俄语温柔地对她说起话来。过了一会儿，她平静下来，而且，那神情看上去就仿佛是在听他说话。 “接着，他从我的手里接过毛巾和肥皂，轻轻地，轻轻地清洗着她的双手。然后，他又非常缓慢、非常小心地用自己的方式在她那满是皱纹的、已经变成菜色的皮肤上洗着，洗着她的胳膊，洗着她的肩膀……他那每一次触摸都分明是一次爱抚，每一个动作都分明是一句诺言。 “突然，我意识到无意之中我竟然闯入了这段本来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非常珍贵的私秘时光。 “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睛，惬意地滑进温暖的水里。‘哦，我美丽的娜达佳，’老人喃喃地念叨，‘你是如此的美丽。’使我吃惊的是，斯沃博达太太竟然张开了她的眼睛，并且喃喃地答道，‘我英俊的特洛伊。’而更让人震惊的是，她的眼睛竟还闪烁着泪花！ “斯沃博达先生把她从水里扶起来，再把她的头发浸入水中。当他轻轻地揉着她的头发，为她搽上肥皂，并用清水将它冲洗干净的时候，她会愉快地发出舒服的喘息声。然后，斯沃博达先生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鬓角，‘噢，好了，都洗好了，我的美人。我们该出去了。’ “我必须要和他们在一起，即使他们不需要我。那一刻，我突然发现眼前这个历经岁月沧桑的老太太竟也是那么令人怜爱，而在这之前，我却从没有想过这些，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希拉低着头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边搅拌着她的酸牛奶，一边认真耐心地听着海伦的讲述。 海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继续讲她的故事。“那天，整个下午斯沃博达太太都非常平静。她的丈夫帮着我给她穿上了衣服，并且喂她吃午餐。她抱怨午餐不合她的胃口，并且把汤给打翻了。斯沃博达先生非常有耐心地把洒得到处都是的汤打扫干净，就在一旁耐心地等到她发完脾气，平静下来。然后慢慢地他把剩下的食物喂给她吃，并且和她谈话，直到她准备上床睡觉。 “斯沃博达先生太累了，看起来已经是精疲力竭了，我很担心他。我问他为什么坚持自己来做这些本应该由我们来做的事情。他转过身，看着我，简洁地说：‘因为我爱她！’少顷，他又接着说：‘你不理解，我们结婚至今几乎49年了。当初，在我们刚开始一起生活的那段岁月里，农场里的生活简直太艰难了，几乎超出了你所能想象的程度。干旱使我们的庄稼全都死光了，而且也没有多少牧场可以养牛。那时，我们的孩子们还很小，我根本就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熬过那个寒冷的冬季。我感到如此无助，而且满怀怒气。那年，我过得很艰难。娜达佳知道我心情不好，也不搭理我，只是默默地忍受着我的恶劣的态度和暴躁的脾气。但是，一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我终于发怒了。那天，娜达佳准备了我们都喜欢吃的晚餐——米饭布丁。可是当我看到那令人垂涎的米饭布丁时，我考虑的却不是娜达佳的一番苦心，而是怪她使用了太多的牛奶和糖。’ “看着餐桌上的米饭布丁，我没有吃。突然，我拿起我的那一碗，狠狠地扔向墙壁。然后，我摔门而出，独自来到了谷仓。外面，风雪交加。我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在谷仓里待了多久。但是，黄昏时分，娜达佳找到了我。‘特洛伊’，她说，‘别难过，对于眼前的困难，你别总感到孤独无助，你还有我啊！我向你保证：我会永远和你站在一起，共同面对生活带给我们的一切艰难困苦。但是，如果你不答应我，那你就必须离开这儿。’她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但是她的语气却很坚决。‘你知道，现在，你并不只属于你自己，你还有我们，当你准备再回到我们身边的时候，我们会在这儿等着你。‘然后，她吻了吻我的脸颊，就转身走出谷仓，回家去了。 “那天，我在谷仓里待了整整一夜，也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径直向城里走去，希望在那儿能找到一份工作。当然，可想而知，那里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工作给我，但是，我仍旧不死心，依旧继续寻找。大约一星期之后，我终于打算放弃了。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作为一个男人，我是多么的失败啊！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我又踏上了归途。也不知道娜达佳和孩子们是否欢迎我的归来，但是我实在是没有别的任何地方可去啊。当娜达佳看见我正沿着乡间小路往家走的时候，她立刻冲出屋子，向我跑来，她的围裙带在风中欢快地飞舞着。跑到我面前之后，她张开双臂，紧紧地环抱着我。我竟像一个新生的婴儿一样，紧紧地依偎着她，禁不住声泪俱下。她抚摸着我的头，良久，才拉着我的手，向家里走去，就好像以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在我一生中表现最坏的时期，在我们生活最艰难的日子里，娜达佳都留在我的身边，始终如一、忠贞不渝，所以，我唯有尽我所能来安慰她，唤起她对我们以前那美好时光的回忆。这与她为我所做的相比真是微不足道啊。如今，当我们一起吃米饭布丁的时候，我们总会相视而笑，而且这也是她仍能记起的很少的事情之一了。” 海伦讲完了这个故事，静静地看着希拉。希拉猛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我休息好了，”她擦拭着脸上的泪水，轻声地说，“现在我终于理解了这位需要另一份晚餐的老太太了。”她微笑地看着海伦，“如果我真诚地请求他们，我相信厨房一定也能为她准备一盘米饭布丁的。” (梁衍军摘自《现代青年》2004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