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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仍在自从喜欢上童殊就收了些心。要说童殊并不是十分漂亮,瘦,而且脸色苍白。旁人评说童殊最大的优势就是年轻。的确,20岁出头的童殊有着逼人的青春和不事雕琢的质朴,这对阅人无数的男人还是有相当吸引力的。美容学校毕业的童殊于是成了辛仍在公司一名不上班的职员,主要工作是为辛仍在洗头按摩。

辛仍在第一次给童殊钱,是在一个新项目谈妥之后。东区一个湖泊边的一片地,他没怎么费力就拿了下来,准备建花园小区。尤其令人愉快的是,在当地政府的协调下,居民拆迁安置异常顺利,很快就可以动工了。拆迁安置一向是个令开发商头痛的问题,尽管仍在多年来已经积累了一整套经验,还是宁愿越简单越好。

他没有想到,童殊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买衣服买首饰买化妆品,他给的钱足够她焕然一新。童殊说还账了。原来,童殊借钱读的美容学校,那里的学费很高,各种费用(尤其是材料费、实习费)加在一起,一年大约有8000多元,当初招生简章上说的学费不贵,进去了才跑出来这样那样的收费。辛仍在从她身上感觉到一种异样的东西,平心静气地接受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顺应其摆布,又不抱太大的希望。

一次,童殊向辛仍在提出一个要求,让她的一个堂嫂来他的酒店工作。辛仍在的手正舒服地在她紧绷绷的腰间滑行,听到这话就呆在那里了,说你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童殊吓得一下子没有了声音。辛仍在坐起来,点燃烟,你说,你那个堂嫂是怎么回事?童殊小心翼翼地把毯子拉到下颌处。

堂嫂是童殊大伯的大儿媳。童家伯叔两兄弟住在一起,原来都是郊区农民。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那一片地区成为开发区,2000多个村民就“农转非”了。10年过去,童殊的大伯一家发生了许多事,一件比一件糟糕,最先是大伯、大伯母为了多分到一套住房而假离婚,后来大伯与另一女人相好同居,尽管受到家庭谴责,但镇干部说他是合法的。大伯的合法行为给这个家带来了致命打击,大伯母上吊自杀,3个儿子对正常生活失去信心,为争夺本来掌管在母亲手里的一笔钱大打出手。这笔钱大约十二三万元,是一家人因“农转非”所得的土地征用费、拆迁补偿等。老二将老大打成二级伤残而被判刑,老二媳妇从此杳无音信,老大为治病将家庭拖入赤贫。几年前老二刑满出狱,重归于好的几兄弟挤在一套居室里,共余的两套住房用于出租,但由于地段不好,租不起价,加之他们总是找不到工作,生活非常窘迫,老大的儿子常常交不出足够的学费、书费而被老师赶出教室。

辛仍在问你们那个地方叫什么?童殊答童家台。辛仍在一愣,童家台?童家台开发区不是搞得很好吗?前几天报上还有一则消息,产值和税收都相当不错。童殊说我没有骗你,童家台的农民现在都过得不好,地没有了,又找不到工作,因为开发后保留了镇的建制,我们又不算正式的城市居民,所以也吃不到低保。

辛仍在一直背对她,说让我想一想,但肯定不能到我这里来,她没有经过任何培训,跟你不一样。

二 让童殊想不到的是,辛仍在就是10年前童家台的开发商。当他通过各种渠道拿到价值两个亿的童家台经济园区开发权后,和当时以及后来许许多多开发商的做法一样,死劲打压土地征用补偿、村民安置等各种费用。童家台2000多个村民每人只拿到不足2万元,就被从自己的土地上连根拔起。辛仍在用1个亿把土地征用、拆迁补偿、村民安置、“三通一平”做了下来,最后赚了近1个亿。这是辛仍在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多年来一直为他本人以及业内人士津津乐道。

后来辛仍在投资过几个项目,有的赚有的亏,在内心深处童家台开发是他最为得意的一次商业运作。时间越长,回忆越完美,但他的思绪从未在那群农民身上停留片刻。潜意识中,他认为他们应该是感激他的,因为他把他们全部“农转非”了,这不是每一个农民梦寐以求的吗?上世纪90年代初期,农村户口要变成城市户口那么不容易,而且他们都住上了公寓房,和城市人一样生活。至于他们能否真正融入城市,有无可持续生存、发展的准备与能力,并不在他的考虑之列。

几天后,辛仍在叫来童殊。他还想证实一下,童殊说的也许只是个别。童殊告诉他,她家原来有两楼一底,底楼开有杂货店,每月有三四百元收入,地里种蔬菜,每季都吃不完,卖菜又有一笔收入,日子很好过。一开发,什么都没有了。那时她刚进小学,还清楚地记得她家的砖楼房在推土机的轰鸣中像积木一样倒塌的情形,当时她妈妈哭了。童殊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童家台的后代没有一个考上正规大学,读大专、中专的也才三两个。如果童殊的妈妈没有严重的胃病,童殊读美容学校的学费也还是拿得出来的。不过,童殊家里的情况在那一片算是相当好的,因为童殊和她哥哥(在一家公司做保安)基本上能够自立,没有游手好闲,没有成为家庭的包袱,还能对父母提供一些帮助。但如果要谈婚论嫁、生儿育女,困难就会相当大。童殊的哥哥有一女友,最后跟人跑了。做保安一个月才400元收入,迟到要扣,着装不整齐要扣,安全出了问题要扣,薪水拿全的时候很少,哪里有钱交女朋友?

辛仍在问如果不是开发,像你哥哥这样一个农民娶媳妇困难不困难?童殊肯定地说不困难,我们有地,有房,杂货店每个月有现钱进。辛仍在问难道你们就不愿做个城市人?童殊说本来是想,后来才发现做城市人有什么好呢?还不如当农民,可是,地都没有了,回不去了。

那天以后,辛仍在心里有事了,他很想忘记这事,偏偏无法忘。但他又不甘心,情况真如童殊说的那样?他决定派人去童家台打听一下。派谁去呢?不能让身边的人去,容易产生联想,进而揣摩他的心理。想来想去,想到一个在本市读大学的远房侄子最近要完成学校布置的作业——做社会调查。不如就让他去。跟侄子一说,侄子觉得这个题材好,加上辛仍在还给派车,就高兴地答应了。

侄子还拉上一个同学,两个大学生在童家台调查了4天。回学校去写了一份报告,内容大约是“童家台开发区现住居民贫富分化现象调查”。调查报告中说童家台一部分居民已达到小康水平,有宽敞的住房,有车,家庭月收入平均八九千元,他们大多是近几年新迁进的白领一族;另一部分居民也有房(平均六七十平方米的公寓房),家庭月收入平均不足500元,这部分居民几乎包括了所有成立开发区以前的当地村民。其中,20-50岁年龄段的文化程度以初中、小学为主,因此,很难找到工作。90%以上的家庭已将当年所得各种补偿费消费光,有22户家庭因为有病人,已耗尽家资,度日艰难。

侄子是个在城市长大的孩子,他告诉辛仍在,他在那个繁华而现代化的开发区边缘看到了想象不到的贫穷、想象不到的忍耐以及忍耐背后的反叛与仇恨。那里与他同龄的人对他的调查表和所提问题表现出反感和恼怒,他们认为这个具有城市居民身份的大学生不怀好意。

侄子的话对辛仍在刺激很大,最直接的反应就是他再也无法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去占有童殊的身体。多年来,搏击商场,你争我斗,辛仍在已认定自己的成功身份,拥有能力、实力、智慧以及财富,他的自信与放纵都建立于此。现在,他的自信受到了打击,觉得脚下的土地不那么坚实了,有点虚,有点不牢靠。究其原因,在于他遇到了这个叫童殊的女人,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这个女人的出现提醒他,你的辉煌建立在对弱势群体的剥夺上。她纤细的手一下子就扯下了他头上的光环。

然而,社会要发展,总要牺牲一些东西。而他作为一个商人,顺应时代潮流赚取尽可能多的利润,又怎能说是错误?

他本能地想,离开她,找个理由把她开销了,别让这个人在眼前晃来晃去,眼不见心不烦。

辛仍在把人事经理叫来,话到唇边,却没有吐出来。他觉得自己的心那么软了一下,就改变了主意。

这天晚上,他叫来童殊,说给我洗个头吧。童殊就给他洗头。还是那纤细的手指伸进他满是泡沫的发间搓揉着,很舒服。他说童殊,我有一个问题要你好好回答。童殊说好。辛仍在说国家需要城镇化,农民的土地就会被征用,这是政策,是形势,不只童家台,还有李家台王家台赵家台,如果大家都不愿拿出自己的土地,国家怎么规划,怎么发展,怎么强大?童殊说不懂老板讲的大道理,我只知道童家台的农民得到的补偿太少了,听我爸讲当时童家台的土地就值20万元一亩,我们家一亩八分地,有两楼一底的住房,大约300多平方米,开发后我们得到一套70平方米的公寓房和不到8万元钱,几年下来就花光了,据说那个开发商赚了几千万元,你说公平不公平?辛仍在沉默了。

洗了头修了面,辛仍在说你走吧。童殊走到门口,辛仍在叫住她,你恨那个开发商吗?童殊很干脆地说不光我一个人恨。辛仍在问你知道他是谁吗?童殊摇摇头,我那时太小,听说有好几个,还有区政府里的人,辛仍在挥挥手,你走吧。

辛仍在替童殊在市区内一家美容美发中心找了个工作,同时把童殊的堂嫂也安排了进去。他给了童殊一笔钱,说去那里好好干,我会关照你的。他没有解释这样做的理由,因为无法解释。他不敢把这样一个人留在身边,那等于将自己置于薄冰边缘,尽管是一个柔弱的女子。

辛仍在想起曾经读过的一本书,里面写到胡雪岩。胡雪岩是辛仍在最佩服的商人。胡雪岩好像说过这样的话,如果钱只存在富人手中,市面就活不起来,况且,过于富有必遭人嫉妒,穷的越穷,富人越危险,饥民四起的情况下,富人就没有安宁日子好过。

胡雪岩是在什么情形下说这番话的?辛仍在想不起了。记得是浅蓝色封皮,就在书房里,他翻遍了书架,却没有找到。

(刘浣莲摘自《商界》2004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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