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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恋爱的时候20岁,在北京念舞蹈学院,不仅是舞台上出类拔萃的担纲演员,而且还具有非凡的舞蹈编创天赋,一片海阔天空的前途。 而他在上海读戏剧学院,做舞美设计,人长得特别帅气,性格又特别温厚。 原本生活在两个城市里的人,就这么因为艺术专业相识了,而且非常投缘。有一年春天他们一同到云南采风,是三月三夜晚的歌会。他从篝火那头走过来,也没有什么拘束,开门见山向她示爱。她莞尔微笑着做了个很缠绵的舞姿,用双臂环住他,吹气若兰地轻语应道:“爱吧,爱吧,那就好好地爱吧。” 第二天他有点木讷地执意要送她订情礼,于是两人去到附近的山寨。她挑了一串银风铃,是当地精致的手工,每块不同形状的银片被锻制得薄如蝉翼。 那是采风的最后一个夜晚,他们一起沿着洱海回宿营地。天空里星月流转,月色在湖水里荡漾成细碎的光亮,远处还有苍山朦胧的倒影,引人无数怀想。 路好像很长,他们却渴望着这样永远都走不到头。一路悠扬的银风铃声让她忽然心念一动,情不自禁地舞出一些连贯而妙曼的动作,一些断续且悠扬的乐律也浮荡在心里。她停了舞步,眼睛亮亮地盯着他,喃喃道:“月光里的银风铃。” 自然流溢而出的这几个字,是她下一个舞蹈的名字——他立刻就懂了。 接下去就开始编创属于他们的爱情舞蹈,两个人都非常投入。等整个舞蹈的雏形基本出来,他们到了面临毕业的时候。于是她带着毕业作品去香港参加青年舞蹈比赛,而他留校做论文答辩。 其实加起来不过一个来月的时间,事情就全变了。她在赛前训练中不断出现一些不适感,尔后问题越来越严重,有几次舞到最激越的时刻,小腿突然地陷于麻木。起初她以为是紧张或疲劳过度,可后来这种麻木越来越频繁,根本无法控制,而且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最后她不得不放弃比赛,转去广州医院检查,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个恶性膨胀的骨节肌瘤压迫了腿神经。能不能继续跳舞倒在次要,主要的是她的腿还能不能保住。 她的人差点崩溃了,在病房里傻了两天,到第三天,手机的信息铃声唤醒她。拿起来,里头满是他发的短信,不知底细地询问比赛的情况。她稍微缓过神,拨通他的号码,哭着告诉病情,然后对他说:“我们……算了吧。” 他在那边说:“你不要哭,我马上就赶过来。”声音里有些掩饰不了的紧张。 可是,他并没有赶过来。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都过了也没有等到他。她有些按捺不住地拨他的手机,关了机。再预备打他学校的电话,不过一转念,又意识到什么,既然关了机,就必定有他关机的理由,何必多余去问呢? 她的心沉到了底,其实她能够理解他爽约,但又有些怨尤——即便真来了,难道自己这个样子还会缠住他不放吗?抽刀断水,当她铁了心要为爱而牺牲掉自己的时候,没想到他却提前选择了回避,真好笑啊。 又过了几天,她被家人转去一家条件更好的香港医院。临行前,她把自己的手机当垃圾丢掉,然后把那串银风铃小心地放进一个盒子里,寄还给他。她知道这样做有点“绝”,但她就是想用这样“绝”的方式来表明一种态度。 在香港的治疗持续了一年,她的腿很幸运地保住了。主治医生大她6岁,对病人总是带点书生气的严厉。原先医生是计划做完她这个病例就移民英国,可治疗进行了一大半,有一天医生跟她讲:“我要提前走了,你的后期治疗已转交给了另外的医生,放心,他们会做得比我更好。” 她很奇怪地问:“为什么呢?”医生顿了一下,如实地说:“医生和病人之间是不能有恋爱关系的,那不合规矩,也不利于治疗。” 哦!她明白了。面前这个医生不是她的初恋,也不是她的最爱,但却陪她度过了人生的艰难期。还等什么呢?于是她说:“好啊,只是不必着急去英国,因为我出院后要和你恋爱。” 香港医生果然没有去英国,而是留下来跟她恋爱、结婚,甚至依从她的意思在深圳买公寓住下。婚后的生活非常平静,丈夫每天开车去香港上班,而她在深圳一所普通学校教艺术课,业余还当社区舞蹈班的教练。 其实以丈夫的经济能力,她根本不用出去做事的,但是她不敢,因为怕闲在家里会无端想一些不该再想的事。而且以她的身体情况,经过训练还是可以重新返回舞台的,那却是她更不敢做的,因为怕在以前的圈子里遇到他。 婚后第二年夏天,两个舞蹈学院的学生跑来深圳找她。他们是跳双人舞的,想在旧稿的基础上重新编演《月光里的银风铃》,希望得到她的许可。 那两个学生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不时发表几句带着稚气的见解,由于意见相左,偶尔有争议。可是,她却从那交汇的神情和手指的缠绕里一眼就看出他们是热恋的情侣。她答应了两个学生的要求,因为那本来就是一支爱情的舞蹈,她知道他们会跳得很精彩。 这个时候,两个兴奋的学生冷不防地提到他的名字,原来他们还是要请他做舞美设计。她呆了呆,随即婉转地建议道:“既然舞蹈意蕴有了一些修改,那么舞美也不一定要拘泥于原来的初样啊。” 但是那两个学生却坚持,对她强调他属目前内地顶尖的舞美设计之一。她不好再拒绝,于是假装一无所知地问起他,两个学生很钦佩地说了他近年一连串的获奖设计,然后,他们讲了一个更出她意料的情况——如果不是发生意外,他可能一毕业就被保送去欧洲进修。 什么意外?她惊讶了。于是两个学生告诉她事故原委:几年前他借朋友的桑塔纳,从上海开去广州,结果在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双腿齐齐地断了。 哎呀,事情发生的线路和时间,不正是他当初许诺赶去广州看她的日子吗?原来一切都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此后几个月,搬上舞台的《月光里的银风铃》深受界内关注,而且接连获得了好几个汇演的大奖。她的名字被列在舞蹈编创的第一位,但她却以种种理由拒绝出席各类仪式。她知道自己是不能回到以前那个艺术圈子的,因为他在那里。 后来,两个学生要带着《月光里的银风铃》经香港去法国演出。这时她才知道,他别致的舞美设计再次获奖,可直到颁奖会他也未露过面,只是委托两个舞者将当年的银风铃带给她。 银风铃的光泽比以前暗淡了很多,但声音依然清脆悠扬。夜晚,她的丈夫,那个香港医生好奇地将银风铃拎在手上左看右看,夸赞说:“怎么?就是这么一个小东西触动了创作灵感吗?啧啧,我太太真了不起。” 她不动声色地拿过银风铃,装进盒子,然后放到窗边写字台底下的抽屉里。有一些哪怕是最美丽的过往,沧海桑田之后,都只能像银风铃一样被小心翼翼地装进盒子,可以在尘封中珍藏,但不可轻易翻出来,否则会伤及很多人。 走回床边,靠在枕头上的香港医生温和地拉住她,体贴地说:“如果你想,我可以请假陪你去法国,还赶得上看演出。”她穿着绸睡衣,凝望着始终不明就里的丈夫,微笑着摇摇头。 卧室橘红的灯光里,她瞥见自己映在窗户玻璃上的脸,几乎和当初一样年轻貌美。有个瞬间她恍惚想起有个春夜,苍山洱海的背景,一个女孩子用手指勾着银风铃随兴地翩然起舞。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吗?可为什么还能够记得那么清晰呢? 失落在月光里的银风铃,就是她初恋的爱情啊! (王丽萍摘自《好日子》2004年第4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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