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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岁的静榛，在朋友点的客厅里，第一次见到了偶然。她想，哪里来的这么帅的男孩子？高而瘦，眉毛浓密，皮肤白皙光滑，眸子宛如星光一样灿烂而带着温柔。她的目光微妙地和偶然触到了一起，偶然朝她微微一笑，静榛的脸便宛如初绽的蔷薇一样绯红了。 而在偶然心灵里，这个穿着干净却显得陈旧的白衬衣的少女，因为寒酸而羞涩，倒让他留下深刻的印象——虽然不见得是一见钟情那种，他只是觉得新鲜，在他生活里出现的女生，个个因为家境优越而显得盛气凌人，而这个个子小小巧巧的女孩，倒让他想起了《红楼梦》里的香菱。 高中毕业那年暑假，偶然与同学去地下商场买东西，在转弯的角落里，他第二次见到了静榛。那个小巧女孩子，站在柜台后，一脸的单纯，和周围那些精明的生意人气质迥异。他们擦肩而过，偶然想，她一定没有看见他，她一定早已忘了他罢。其实，静榛看见了他，她想，一年不见，他长高了那么多。 当天晚上，静榛和朋友点通电话，当初，就是在她家的客厅里，静榛认识了偶然。点说：“学费人家帮你出，你就和他谈谈吧，他除了年纪大点以外其他方面还过得去——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难道还不知道如何脱身？难道你这么好的成绩，就甘愿放弃读大学？” 静榛黯然。厨房里，继母在忙碌，她同父异母的兄弟在看电视，将声音调得极大。静榛隐约听到，点在说：“有个叫蒋偶然的，今天遇到了你，问你还认识他不？他考上了重点大学……”静榛说：“是吗，不，我不记得他了。” 静榛此时，只想逃离现在这个乱乱的家庭，抽屉里，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高昂的学费是她心上重重的石头——家人说了，除非她自己筹到学费，否则，就不要想着去读大学。知道她的窘境，朋友点帮她出主意，让她和一个30岁的男子谈恋爱，人家答应帮她出学费。还有什么比上大学对一个18岁有着梦想的女孩子更有诱惑力的呢？那个长得那么好看的男孩子，暂时只能缩在记忆里，模糊地收藏，对于柔弱的静榛来说，她只能如此了。 大二那年寒假，偶然去花鸟街闲逛，在一家名叫“花言草语”的小花店里，看到有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女孩在一个小篮子里翻弄着什么。他好奇地走过去，探出头，正好女孩子抬起头朝后望，他们互相惊讶地叫了一声，欢喜便缀满心头。“你，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们以前见过面。”偶然搓着手，静榛抿嘴一笑，转过头去。她不想让他发觉她的甜蜜和狂喜。 “那是什么？怎么你们花店还卖大蒜头？”偶然看着她手指下的那些植物，不解地问。静榛好笑地瞪了他一眼：“这是水仙花，没开花前是这样的。”居然还有像大蒜头的花？偶然不以为然，他的目光在花店里浏览了一遍，看到显眼处摆放的粉红玫瑰花。 “你明天去点家么？她过生日。”偶然装作无意中问，“我是她的朋友，我叫蒋偶然，是大二的学生。我记得你叫林静榛，对吧？”静榛想，原来他果真一直记得我。偶然怜悯地想，她一个人守着这间小小的花店，生意也不见得多么好。他掏出钱，买下那束很大的粉红色玫瑰花。他想，或许这是这家花店里最贵的花吧，能帮她一点就是一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头静榛想，那束粉红色玫瑰，他打算送给谁？ 静榛的好心情逐渐黯淡了下去，她如今也是大二的学生了，和同龄人相比，生活的窘迫让她变得敏感，带着一点点卑微的感觉。即使是寒假，她也不得不打两份工，筹集来年学费。 她想，偶然的女朋友，该是像那些娇艳的粉红色玫瑰花吧，即使在寒冬，也带给人暖暖的感觉；而自己，不过就是手上这些像大蒜头一样丑丑的水仙花，或许心里有着美丽的梦，却迟迟不敢发芽。 静榛看着高高的偶然走进点家的客厅，穿过人群，把那束粉红色玫瑰花直接送到点的手上。 点说：“玫瑰花可不能乱送人呀！” 偶然笑笑：“送给你不算乱送吧！”除了静榛，和其他人在一起，他永远是潇洒而善言的。 静榛想：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 房间里一直喧闹不已，点示意静榛，她们手拉手坐到了卧室里。“静榛，你把汪的钱都还给他了么？他最近逼我逼得紧。”点忧愁地说，“其实也难怪人家生气，替你交了那么多学费，你一句‘不可能’就把人家顶了回去，让我这个介绍人都枉担‘骗子’的罪名。” 静榛良久方说：“我一直在打工，筹集学费，还钱给他。以前年纪小，又被逼到了绝路，现在我明白了，我宁愿失学，也不要出卖我的爱情。” “汪其实也不错的啊，经济条件好。就是年纪大些，没什么学问，他还真喜欢你。跟着他，你哪里要吃这么多苦啊！”点说着，又问，“你是不是有了自己喜欢的人？” 同一时刻，偶然在卧室门外，正要敲门，他其实早注意到静榛被点拉着走进了这里，他心里有很多话想和静榛说，他口袋里有他写给她的短信和他所有的电话号码。他怕这一次一别，又是几年白白过去。然后，他清晰地听到里面静榛在说：“不，没有，这几年，我不会考虑到爱情，对于我来说，那是一件太奢侈的事情，现在，我只想着如何去挣钱。” 偶然的手停顿了。他站在门口，呆呆地想了许久，然后离开了。静榛回到客厅的时候，发觉那个她渴望见到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晚上，偶然给点打电话道歉，点说：“该道歉的是我，我和静榛锁在房间里谈天，冷落了你们……静榛和她的男朋友出了问题，唉，那男的其实挺有钱的，也不知道她怎么就不高兴……” 偶然想：原来她早已在为感情上的事而烦恼了，我这不是给自己找烦恼么？看上去那么清纯的静榛，怎么会那么在乎钱呢？ 偶然大学毕业那年，一直在考研和就业的选择中踌躇不已。而朋友点，却选择了留学英国。这天，他去参加在点家举行的送行酒会。与点寒暄拥抱的时候，偶然忽然发现有个女孩子抱着一捧花走了进来，是静榛。几年不见，静榛个子长高了些，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依然那么娴雅沉静。只看一眼，偶然的心就尖锐地疼了起来。静榛将花插在花瓶里，偶然鼓起勇气，走上去说：“你来了，这几年，生意还好么？” 静榛其实早已看见了偶然，只是她想，点远行，爱着她的偶然一定心里很难受，倒不要去妨碍他们吧! 静榛静静地说：“还好，论文答辩结束了，工作也找到了，以后，生活就没有那么艰难了。” 偶然愣了愣：“哦，不知道你也读着书——一直以为你做生意，那花店，是你男朋友开的吧!” 静榛回头看他一眼，说：“我从没有交过男朋友。花店职员只是我打过的一份工而已，我一直是边读书边打工筹集学费，哪有那样的闲情？点走了，其实你也可以考虑去英国，相爱的人不要分开……” 偶然忽然想笑：“相爱的人不要分开——可是，我和点从来没有相爱过！我也一直是一个人的呀！”那一刻，两人都敏感地意识到，一定有什么误会让他们彼此误解了这几年。 忽然，偶然看到，静榛摆弄的那些花，嫩白而秀丽，透着淡淡的清香，看上去十分清雅。他问：“这是什么花？” 静榛微笑：“这就是你觉得曾经长得像大蒜头一样的水仙花啊！”她原来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偶然感觉喉头哽咽，因为他清晰地看到，柔弱的静榛却长着一双布满老茧的粗糙的手，他想到她说，这几年来，她一边求学一边工作，该吃了多少的苦，而一直爱着她的他，却从来不曾知道，更不曾在她最孤独无助的时候给予过她一点点帮助一点点温暖。 他默默走开，因为不想让静榛看到他眼角渗出的泪。那一刻，他已决定放弃考研选择就业，要用比静榛强壮的身体，肩负起照顾她的责任。 第二天，静榛租住的小阁楼里，来了一位对于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访客。站在门的阴影里，她感觉到，那个有着如星光一样温柔眼神的男孩子，却带给了她满室的阳光。偶然眨着眼，有些腼腆有些羞涩，他从身后捧出一个长得像大蒜头一样的植物来，说：“这就像我现在对你的喜欢，有些生嫩有些粗糙，你愿意，和我一起培养它么？” 水仙花静静地放在水盆里，这对敏感而又深情的男女在互相羞涩凝视，任时光在身旁流逝。所谓的爱情，或许首先只是一个简陋的梦，可是，却会在不经意间，忽然发芽，绽出青叶，在长长的岁月里，生出大朵大朵美丽的花，并且永远不会凋谢。 水仙花开，爱情，终于还是来了。 (马国华摘自《年轻人》2004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