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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春节过罢，记得是上班第二天，我所在的研究所就组织传达邓小平的“南巡”讲话。虽然还是念文件，但这次我却听得酣畅淋漓。当时我才28岁，听完后只感到热血沸腾，想冲出去搏一搏的念头从此一发而不可收。 有一天，我在与一个同学聊天时得知，他刚刚从四川出差回来，并听他无意间谈起“成都新津四个大学生辞职回乡办企业”的故事，正在瞪大眼睛寻找机会的我眼前为之一亮，立即向同学要了详细地址，当晚便像写情书般地向希望事业创始人陈育新写了一封自荐书。写了撕，撕了又写，到最后只写了不到一页，工整而简单。不是写不多，而是怕写多了人家没有时间看。 自荐书寄出一周之后，我收到了回音，信中希望我前去成都面试。 按照信上的地址，我在青羊宫附近找到了当时的“成都希望有限公司驻蓉办事处”。周一一大早，我就前去面试。 看得出，三间办公室是租用的，拥挤而简朴，里边的人也并无想象中的不同凡响，除了一名和善的老人（后来才知道是刘氏兄弟的舅舅）和几个与我并无二致的年轻人之外，就是大堆的产品宣传资料。当工作人员将我领进京戏川宾馆前二楼的一间办公室时，我还不知道，面试我的就是如今大名鼎鼎的刘永好（当时是成都希望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主要负责对外联络交往工作）。谁也想不到，他日后会成为第一个民营企业家出身的全国政协常委和工商联副主席，并成了中国民营企业家的一个符号。 我坐定之后，坐在转椅上的刘永好转过身来，用手作十字状，示意我用十分钟时间介绍一下自己的简历。这时候，我才认真观察了一下面前的刘永好，发现他留着一个现在看起来挺土气的一边倒发型，皮肤偏黑，眼袋较大，比起一般的四川人身材较高，说起话来不紧不慢，一副颇有城府的模样。因为我的经历太简单了，只用五分钟就讲完了，然后我将自己发表的上百篇豆腐块科普文章的剪贴本和我的中篇小说《追日》手稿，以及我的各种获奖证书摊在他的桌上。他翻了一会儿，抬头看看我，问小说手稿是不是我写的，我说“是”。他又翻了一会儿，问发表在《饲料研究》杂志上的一篇题为《原料准用证制度》的文章是不是我写的（上面用的是笔名），我还是说“是”。之后，刘永好让我将隔壁办公室的罗主任（后来升为新希望集团的副总裁）请过来。从进门到起身离开，前后不过十分钟，我平生参加的第一次面试就结束了。 当我还在回味刚才的回答有没有什么问题时，罗主任突然过来握住我的手说：“你已经被录用了，欢迎你加盟希望。你回去尽快办理手续，一个月之内前来报到。”这么快就完毕了，快得令我感到有点意外。 刘永行曾说，“中国企业成功在于简单，失败在于复杂。”他指的是改革开放初期的民营企业和国有企业。按照在国有企业的经验，我本想起码还会有一个“等候通知”的过程，结果这么快就决定了，这让我开始有点喜欢这个企业了。 无心插柳 一个月之后，我在克服了来自单位上上下下、家庭里里外外的重重阻力之后，就像一个下决心与人私奔的女子，不顾一切地再次来到四川，来到新津，来到希望集团当时唯一的一家工厂——新津希望饲料厂。 由于那篇发表在《饲料研究》上面的文章——《原料准用证制度》，我被分派到了原料部工作。先是被派到收货组学着识别各种饲料原料，一周之后才被调回原料部工作。老实说，我要是在做生意方面的天赋稍微好一点，就会一直留在那里，做一个平庸的原料员。但跑了几次生意下来，不要说别人，我对自己已经没有了信心。对那些饲料原料，还有捉摸不定的价格，我看见了直犯头痛。 失去继续干下去的信心以后，我就在考虑如何是好。记得来之前我爱人曾经说：“去干不成，回来你也就死心了，要不然，你老是不甘心！”但毕竟还是下不了再回去的决心，出来了，这样回去不是我的性格。就这样，我在矛盾之中一天天地煎熬着。有一天，我偶尔在桌子上看到一本希望饲料的宣传册，信手一翻，里边错漏不少。由于习惯于搞文字工作，就顺手拿起笔修改了起来，上面我用彩笔划出了几十个问题。就在我快划完时，陈育新（刘永美）来到我们办公室。我虽然知道他就是当时已经名震大西南的陈育新（当时他是整个企业的董事长兼总经理），但近乎一个月来，并没有正面接触过。他五官其实蛮耐看，只是个子不高，而且不苟言笑。虽然已经是大富翁了，却时常看见他坐三轮车来上班，有时在办公室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又抱着双手在厂内东瞅西瞅。他看见我在修改东西，顺手拿起来翻看了一会儿。翻着翻着，我发现他眉头锁了起来，然后他又问了问我个人的一些情况，便将修改过的宣传册拿到隔壁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这事我并没有往心里去，只把它当做当天工作中的一个小小插曲而已。但第二天，原料部经理却莫名其妙地让我给几个原料供应商写回信。对我来说，这不过是小菜一碟而已。我连草稿都没有打，不过半个小时，几封回信就搞定了。写完后我要去邮寄，他说不用了，只见他拿着我写好的信去了隔壁陈育新的办公室。第三天，我被调到了陈育新办公室工作。要知道，当时这个办公室只有他和我两个人，还有偶尔回来的刘永行。 我曾经修改过无数的稿子，但这一次却“修改”了我的人生道路，从此竟与希望集团结下了不解之缘，在这里一干就是十多年。 刘永言曾说陈育新是一个爱人识人的“伯乐”，我相信！这也是他的企业之所以长盛不衰的原因之一。 感谢小偷 调到陈育新办公室不久，由于我做事“非常仔细”（陈育新原话），他指派我去绵阳华驰塑胶有限公司签订购买饲料包装袋的协议。由于当时的印刷技术不高，印刷中的人工因素很大，他要求我确保饲料包装袋的质量。 我在对方的车间千挑百试之后，终于选定了满意的样品，并签下了购买20万条编织袋的合同。第二天中午饭都来不及吃，就兴冲冲地往回赶。谁知我上车买票时就让小偷给盯上了，小偷从我的后排座位上偷去了我的300元钱（相当于普通人两个月的工资）。 第二天，我闷闷不乐地回到了新津希望饲料厂。一进办公室，突然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不认识的人。这人高大而自信，说英俊也可以。还没等我问他，他却问：“你就是凌龙？”我反倒愣住了，这人究竟是谁？ 他就是如今声名显赫的东方希望集团董事长刘永行，当时是成都希望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主管生产。他当时刚从美国回来，正准备将希望在四川的成功模式向全国复制。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他又问：“你是不是丢钱了？”这更让我吃惊，才昨天傍晚发生的事，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呢？ 我只好承认，他又问丢了多少钱，我只好照实说是300元。刚说完，他突然从衣服兜里摸出200元给我，并说：“你刚来，收入还不高，丢了钱，你自己也有责任，我私人给你200元钱作补贴。”一下子弄得我不知所措。 当晚我失眠了。如果他给我300元，我反倒没有必要失眠，因为我只是觉得他仁慈，但200元不一样，其中所体现出的分寸和情理，令我对这个企业的前景深信不疑。 我在国有企业干过7年，在事业单位干过1年多，这样的情景在那里是不可想象的。他们要不然就是救济，要不然就是冷眼旁观，两者之间所形成的反差令我情感的天平一下子发生了倾斜。我决心留下来在这里干了！ 感谢小偷，他让我有机会认识希望集团的生机、活力与前途所在。 冰山火海 在刘氏四兄弟中，除了老大刘永言之外，我曾经先后在其他三个兄弟身边担任过宣传部负责人。相对而言，对刘永言了解最少。但是，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一件事，让我成了他的“诗友”。 2002年春节前夕，刘永言的大陆希望与陈育新的华西希望共同举办迎新年联欢晚会。主持人分别请刘永言和陈育新表演节目，刘永言上去饱蘸激情地朗诵了艾青的一首诗，大家为他热烈鼓掌。这里边既有对企业领导人的尊重，也有意外之后的惊奇。 在人们的心目中，刘永言坐下来总是铁板着脸思考问题，谁打扰他都会大为光火，而走起路来，则是风一样的快。科学家特有的跳跃性思维令他说起话来也是以词组为主，不了解他的人往往被弄得摸不着头脑。因此，在大陆希望，很少有人能真正“读”懂他。 由于我是晚会的节目负责人，也坐在前排，他从台上下来后不知为什么，没有回他原先的座位，而是坐在了我旁边的空位上。看着他还沉浸在激动之中，我礼节性地与他打了个招呼，并真诚地赞扬了他，还与他一起讨论了一会儿艾青的诗。没想到他竟站起来对我说：“走，到我办公室去聊！” 这个总是令人意外的人又让我意外了一次。我只好诚惶诚恐地跟他去。 他的办公室大而空，像会议室一样大的办公室，除了他的办公桌，就只有几个书柜、一对沙发，以及一个特大的地球仪。 他让我坐下，然后在一堆资料中找出他从前写的诗歌和散文，并情不自禁、抑扬顿挫地朗诵给我听。朗诵到激动处，他的炯炯有神的眼里，燃烧着火一样的东西，甚至手与脚也随着诗文的节奏而动。我突然发现，这个在外人看起来像冰山一样的人，其实内心蕴藏着火海一般的激情。 有一次，我接待四川省作家协会考察团时，认识了《星星诗刊》的副主编，聊天时说起刘永言的诗，她很感兴趣，我选取一首送给她，她后来发表了。 从此以后，他每有新诗出炉，总要嘱咐秘书传真一份给我，其间还让秘书将打印成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十份）的诗文选编专门送给我一份，令我十分感动。 刘氏兄弟有很多共同点：聪明机智，积极正派，思想深刻，追求高远，但每个人又有各自不同的性格特征和价值取向。就面相而言，老大刘永言与老二刘永行像母亲多一些，老三陈育新（刘永美）和老四刘永好像父亲多一些；就个头而言，老大与老三个子都只有1.63米，而老二和老四则近1.8米；目前他们四兄弟的事业也像他们的身高，老二和老四的知名度要比老大和老三高。 在刘氏四兄弟中，人们说，老大刘永言是科学家型的企业家，老二是开拓型企业家，老三是管理型企业家，老四是外交型企业家。如果四人能够像创业前十年那样天衣无缝地进行合作，简直就是天作之合。但是，事实却是他们分开了，各自拥有自己的集团公司。有人深为遗憾，但我以为，世界上所有的美都是有缺憾的，没有缺憾接近完美也就是接近灭亡。人是这样，企业也是这样。 编辑/鲁渝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