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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主人公李翔强是一个成功的打工者,离家5年,凭着聪明好学和吃苦精神,他从底层做到了著名上市公司北京清华紫光的大区经理。然而,正当他一步步迈向更大的成功时,他留守在安徽芜湖老家的母亲,因为忍受不了长期的思儿之苦,选择了离家出走,这一走就是一年多,至今杳无音信…… 他的母亲为什么要离家出走?2004年5月21日,李翔强向笔者讲述了他与母亲之间的故事。下面是他的自述── 母子情惑:长大了,一定要飞吗 我于1973年出生在安徽芜湖,在我前面还有两个姐姐。由于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加之小时候体弱多病,母亲特别疼我。每每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母亲首先考虑的就是我。为此,姐姐们经常说她偏心。 母亲名叫殷金凤,1944年出生在江苏镇江。母亲命运多舛,9岁时外婆就因病去世了,为了照顾两个舅舅,母亲离开学堂回家洗衣做饭。15岁那年,母亲进了芜湖毛巾厂当工人,一干就是几十年。 跟那个年代出生的大多数人一样,母亲对国营单位和党政机关,怀有一种很深的感情。在母亲看来,只有进了这样的单位,一生才有保障。在她的影响下,两个姐姐都进了国企。她还和在芜湖市审计局工作的父亲商量,等我长大后,就把我推荐进审计局上班。因此,在我初中毕业时,母亲希望我考中专,以便尽快进入父亲的单位。但一心想远走高飞的我,倔强地违背了母亲的意愿,选择了读高中。为这事,母亲很不开心。 好在时间是治疗心病的良药。在我上高中的3年里,母亲逐渐缓解了对我的抱怨。后来,我如愿考上了安徽财贸学院,大学期间不仅当了学生会干部,还入了党。母亲很高兴,经常眉飞色舞地对邻居们夸我。 转眼到了1995年,一直忙忙碌碌的母亲,在这年的2月退休了。6月,我大学毕业了,打算在外面找份工作闯荡一番,但母亲哪里舍得我这个独儿子离开她?当时,忙碌了大半生的她,很不适应无所事事的退休生活。我害怕离开芜湖会更增加她的伤感,便开始在当地找工作,父亲和姐姐们也四处奔走,为我帮忙。母亲见自己使不上任何劲,常常叹息:“我老了,不中用了啊!” 不久,我进入了中国银行芜湖市支行上班。这可是个人人羡慕的单位,母亲非常高兴。可我才上班两个月,就厌倦了银行这种论资排辈的地方。青春的激情在我的胸中涌动,我再次强烈地渴望出去闯闯。 敏感的母亲察觉到了我的不安分,她变得一天比一天焦躁。1995年8月的一天,她在餐桌上留了张字条:“不想连累家人”,就离家出走了。接到家里的电话后,正在上班的我顾不上和领导打个招呼,立刻跳上自行车满大街地寻找母亲。当时,外面出奇的热,我将车子踩得飞快,睁大眼睛仔细寻找母亲的身影,不知道骑了多远,看了多少个人,始终没有发现母亲的身影,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妈妈,你去哪里了?” 就在我们都快急疯的时候,母亲突然回来了。她把自己锁在房间内,任凭我们怎么敲门也不搭理。 数天后,在我们的一再追问下,母亲才说,因为想到我这个宝贝儿子要离开她,加之退休后觉得自己不被社会需要了,她一时绝望,去了马鞍山,打算在那里跳长江自杀。后来想到我还未成家立业,她放心不下,于是就回来了。听母亲说这些话时,我的心里先是发冷,继而发热:母亲她老人家多么爱我这个儿子啊!在这样的母爱面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生怕她再次失踪。 为了不让类似事情再次发生,我将自己的梦想折叠起来,继续在银行工作。下了班,我就待在母亲身边,陪她说话解闷,带她出去散步,和她一起做家务活。 这样的生活过了两年,母亲终于体察到了我对她的孝心,她的情绪逐渐趋向稳定,人也开朗了许多,还经常跟我们开玩笑。当我偶尔埋怨银行论资排辈,流露出对一些进步快的同学的羡慕时,她还理解地对我说:“年轻人有上进心才对。要是有更适合你进步的单位,你看准了,想跳槽,我不会再反对了。”哦,以前那个健康快乐的母亲又回来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的疏忽,使母亲的心渐渐陷入绝望 1997年,我被调到信用卡部,上班时间比以前宽松了许多,我很想出去试试自己的能力,于是投资了2万元在股市上,当年就获得了30%的收益。受到鼓舞,年底时,我毅然辞职离开了银行。可因为害怕刺激母亲,我不敢走得太远,便去了朋友在芜湖开的公司做总经理助理。 而且,在离开银行之前,我事先说服了父亲,让父亲经常向母亲渗透 “好男儿志在四方”的道理。母亲知道后,没有明确反对,只是叹了口气。 可这一次跳槽,事实证明是一次盲目的行动。朋友的公司做的是小化工生意,随着国家对此类行业中小企业的关停并转,公司的业务在我加盟不久后就江河日下。母亲急了,说:“这下看你怎么办?”我笑着安慰她:“儿子志在千里,您老人家就放心吧!” 1999年10月,我告别家乡去了北京,投靠一个朋友的弟弟。朋友的弟弟在郊区开了一个食品厂,可以给我提供住的地方。在那里,我每天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则与工人们挤住在石棉瓦盖的宿舍里。后来,总算找到工作了,在中关村的一家小公司推销墨盒。 2000年3月,我终于挤进了清华同方公司的大门。经过3个月的业务培训,业绩优秀的我被公司派到湖南办事处任经理。 从业务员升职为经理,本应该是件好事,可母亲却不理解,问我为什么不留在北京而去湖南。我跟她解释了半天,说我在湖南的底薪有2000多元,比她两个月的工资加起来还多,她这才放心了。 为了避免母亲操心,后来我再往家里打电话,都只报喜不报忧。我不曾想到,这样反而使母亲更加担忧。母亲的心细呀,我越是不说失败与挫折,她越是在家里反反复复猜测。后来父亲告诉我,母亲经常跟他说:“小强工资那么高,事情一定很多吧?肯定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父亲说:“你不放心就打电话过去问问。”母亲摇头说:“我不影响他的工作。” 到了湖南后,为了把业绩做好,我玩命地工作,一个月之内跑遍了湖南所有的地级市,忙得人仰马翻,自然就顾不上再给家里打电话。有一天,父亲悄悄给我打电话,说母亲自从我走后便天天守在电话机旁,父亲劝她多出去走走,锻炼身体,可她怕万一我打电话回去没人接,所以就一直痴痴地等着。 听着父亲的讲述,我心酸不已,当晚就打电话给母亲,告诉她我很好。电话里,母亲的声音都激动得哽咽了。从那以后,我规定自己,每周必须打一次电话回去。可规定是规定,一忙起来就忘了,有时甚至一两个月也没打一个电话回去。在湖南的那两年里,我每个月的手机话费都差不多上千元,却很少是打给母亲的。那时,我想当然地安慰自己:只要我在事业上做出名堂来,母亲就会很欣慰,就会以我为骄傲。 后来,我才知道,家里的电话机被母亲天天摩挲着都掉了漆。正是那段时间我对母亲的疏忽,使母亲对我的思念日益增强,继而对我缺乏孝心由失望逐渐发展到绝望,从此埋下了旧病复发的祸根。 2003年春节,我回到家中陪父母过年。回去前,我一直计划哪天跟母亲好好谈谈,将我这些年在外面的经历与感受讲给她听,让她理解并放心我。但回到家后,短短几天的假期,却被走亲访友安排得满满的。正月初八那天,我要走了,母亲送我。路上,我掏出500元钱给母亲,说:“妈,这钱是给你买苹果的,在我出去的这一年中,你每天都要吃一个苹果,补充维生素。记住了没有?”母亲的眼睛当时就红了。 母亲后来说了很多话,多为老生常谈,我没听进去多少。在我即将上火车时,母亲拉着我的手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媳妇了。”我跟她打趣说:“好,我一定记住,到时连孙子一块儿给您抱回来,总可以了吧!”母亲打了我一下,说我没把她的话听正经。 离火车启动还有5分钟左右,我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母亲站在站台上,抹着眼泪望着我。我冲她挥手,让她先回去,可她就是不肯走。看她很难过的样子,我想再和她说说话,可车窗却怎么也打不开。我想下车再陪陪母亲,可上车的人把过道挤得水泄不通,我只好重新坐下来,与母亲对视着…… 离开车还剩3分钟的时候,母亲突然撕开了一包纸巾。我以为她是要擦去眼角的泪水,谁知她却跳了起来,用纸巾擦车窗的玻璃。母亲身材矮小,够不着上面的玻璃,只好跳一次擦一下,再跳一次擦一下。那块玻璃终于被母亲擦干净了,可列车也启动了。母亲踉跄的身影被抛在后面,一会儿,我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母亲消失在视野尽头的那一瞬间,我突然很难过。母亲曾说过,她坐火车最喜欢欣赏沿路的风景。她帮我把车窗玻璃擦干净,是想让我在火车上度过的几个小时里,能看清楚路边的风景啊! 如果当时有人告诉我,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母亲的情景,我一定会疯了似的叫列车长停车,然后丢下一切朝母亲狂奔…… 儿子不飘了!妈妈您快回来吧 也许是思儿心切,我走后不久,母亲患了严重的精神抑郁症。2003年3月,我打电话告诉家里,说我在南京出差。谁知母亲得知后,在4月初竟独自去了趟南京!当时全国正流行SARS,母亲在南京没找到我,就给家里打电话说:“我要把小强找回家,别在外面染了病。”家里人赶紧把母亲接了回去,然后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 我痛苦万分,真想马上回家,让母亲看看她的儿子好好的。可当时,我刚跳槽到香港博软科技公司上海办事处,担任华中地区的销售总监,正带领团队洽谈一笔几百万元的大业务。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哪能请假回家啊。我只好咬咬牙,没有回家。 2003年4月27日上午,我抽空打了个电话给母亲,说:“妈妈,你不是要我找女朋友吗?我现在找了一个,‘五一’我把她带回去给你瞧瞧好吗?”母亲想了想说:“算了吧,我现在有病,怕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母亲一直很好强,这是她第一次承认自己有病,我感到不安。 我的不安,很快就被印证了。当天下午,母亲对姐姐说想出去买点东西,却死活不肯让姐姐陪她去。几分钟之后,姐姐放心不下,下楼找她,却再也找不到了。 母亲再次离家出走了!我得知后,立刻赶到芜湖火车站,查看了那几天所有的旅客登记记录,没有发现母亲的名字;紧接着,公安局的一个亲戚帮我们在芜湖公安系统发了个寻人启事,但依然没有任何消息;家里人沿着江河往下游一路打探,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极大的精神压力使我无法继续工作,在完成那单业务后,我辞了职,一边四处寻找母亲,一边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我不后悔离开银行,离开芜湖去追逐梦想,我后悔的是,在外面闯荡的几年里,忙碌的我只顾打拼事业,却忽略了对母亲的关心,全然忘记了我展翅高飞后,留给她的是心灵的孤独和可怜的期盼…… 如果我对她多点关心,每天都打电话回家,陪她说说话,解解闷;如果我在混得好一点后把母亲接到身边,让她了解我的工作和生活,也许母亲就不会抑郁到不能自拔……可是,一切的“如果”都成了悔恨的假设。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和两个姐姐全部停止了正常的工作,跑遍了母亲可能去的南京、杭州、合肥、镇江等地,企图在茫茫人海里找到母亲,带她回家。可我们一无所获。母亲正在哪个地方蹒跚而行?在陌生的角落里,有好心的人收留她吗?无数次,我站在街头大声哭喊:“妈,您在哪里?求求您跟我回家吧!” 有一天,白发苍苍的父亲劝我们姐弟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你们三个打起精神,全都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去。我一个人守在家里,等你母亲的电话,等她回来。” 这时,已经是2003年9月了,清华紫光公司为刚刚推出的电脑业务组建营销机构,经一个老同事推荐,我顺利地进入该公司,并不久被任命为掌管湖南、湖北、江西三省业务的大区经理。 一晃又是8个月过去了,我们边工作边寻找母亲,仍然没有结果。2004年5月初,我回北京总部开会期间,突然梦见了母亲。她依然是出走时的穿着:一件红底黑纹的系扣羊毛衫,一条黑色紧身裤,脚穿蓝色球鞋,蓬松的短发,身材微胖,笑着向我招手……我惊醒后,立即给家里打电话。然而,这只是个梦,母亲没有回来。 第二天是母亲节,公司内部给每人发了封电子邮件:希望员工都能打个电话回家……想起生死未卜的母亲,我抱头痛哭起来。那天,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开始想关于母亲的点点滴滴,想到小时候家里穷,我和姐姐帮着母亲织尼龙网、糊火柴盒,我们用挣到的钱买了个衣柜,后来几次搬家,母亲都舍不得扔掉这个衣柜。母亲说:“这是你们的劳动成果,一家人在一起,就算日子苦点,但心里高兴。” 总公司的会议结束后,我向老板提出申请,说想回离家近一点的地方工作。老板听了我的情况后,问我:“设在南京的华东大区还缺个副经理的职位,你愿意降级去那里吗?”想到南京离家很近,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事定下来之后,一些要好的同事纷纷劝我:“你疯了吗?人往高处走,哪有像你这样主动走下坡路的!”可我顾不了那么多。我内心最强烈的一个声音告诉我:我要回去,回去继续寻找母亲!家里还有孤独的父亲,我要多花些时间陪他,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等待母亲的电话,等待母亲敲门的声音!就像母亲曾经执著地等我的电话,等我回来一样! 梦想的张扬与亲情的缠绕,其实不是仇人,处理得好,它们完全可以“和睦相处”。而我,直到母亲出走后才明白……丢失了慈母的我,教训犹深,教训犹贵,我想给在异乡寻梦的所有游子一个建议:经常给还在老家的父母亲写封信,打个电话,把这两件事养成习惯,并坚持到岁月的尽头。 编辑/汤馨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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