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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晨出生在吉林省长春市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读大一的一天晚上，张晓晨在图书馆看杂志时，被一本画报上的大型超豪华游轮的画面深深地吸引了。湛蓝旷远的海面上，一艘硕大的白色游轮驶向远方，那种富贵和豪华震慑了他的心。张晓晨捧着画报呆呆地看了好久，心中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愿望——一定要到这种豪华游轮上度一次假，体味一下那神仙般的生活。 张晓晨意识到，有两种途径可以帮他实现登上超豪华游轮、畅游大海的美好梦想：一是拥有很多钱，能够自费登上游轮游览；二是争取到上游轮工作的机会。但无论走哪条途径，英语都是必不可缺的敲门砖。为此，张晓晨变得勤奋异常，常常是别的同学都睡着了，他还在昏暗的台灯下背英语单词。三年过后，张晓晨以优异的成绩从吉林省财税专科学校毕业了，他的英语单科成绩名列全校第一。 走出大学校门后，张晓晨顺利地进入到一家国营企业的科研中心工作，一年后就转了正。可是，张晓晨却无法平静地这样生活下去。加勒比海上的游轮总是在梦里呼唤着他，他被这个梦折磨得寝食难安。张晓晨清楚，以他的工资，就算不吃不喝，也要攒上几年才能去游轮玩一次，怎样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呢？ 1998年夏季的一天，张晓晨百无聊赖地翻看晚报时，突然在报纸中缝看到了一则劳务输出广告，招收赴美游轮服务生和厨师。张晓晨眼前一亮，连忙打电话询问，恰好是加勒比海上的游轮在招劳务工人。张晓晨喜出望外地想，是不是老天看我被这个愿望折磨得太久了才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呢？ 当张晓晨跟家人说要出国做服务生，并要交近6万元的出国费用时，家人起初都不同意，最后见张晓晨主意已定，无奈以自家的一套平房做抵押，借到了6万元钱。 紧接着，张晓晨通过严格的考试，击败了众多的报名者，成为在100多名报名者中仅仅录用的5个幸运者中的一个。 2000年8月20日，张晓晨从北京飞往美国佛罗里达州，两天后到达了迈阿密。从车里走下来已是夜里10时左右。张晓晨一眼就看到了停靠在港口里的游轮：他简直惊呆了，游轮比张晓晨想象中不知要大上多少倍。它周身灯火通明、霓虹闪烁，好似遥不可及的仙境一般。张晓晨喃喃自语：“我终于来了，我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经过一个月的培训后，张晓晨和同来的100多人被分到了不同的游轮上。张晓晨所在的游轮叫“嘉年华”号，总部在迈阿密。 我见到了摩洛哥王子和贝克汉姆 上船前，张晓晨不止一次地想象过游轮的豪华，可是，当他真正置身其间的时候，还是被眼前的一切惊得目瞪口呆：游轮共有9层，有多部电梯供人上下，每层都有酒吧、娱乐室、健身室和俱乐部，装修之精美赛过五星级宾馆。游轮的顶层是一个大游泳池，游泳池里的游乐设施非常完备，巨大的盘旋的水上弯道比国内夏宫的水道不知要长多少倍。游轮的费用是一票到底的，只须购买一张船票，别的费用全免，只有小费除外。套房是游轮上最昂贵的客房了，一般的客户船票是2000美元，而套房的价格近4000美元，相应的小费也要比别的游客多付。七天的航线，大约要花去6000美元，加上往来的路费和在景点购物的花费，算下来要花费1.5万都不止。 “嘉年华”上的游客大半是美国的中产阶级，也有一部分是来自世界各国的政要富翁。张晓晨就曾幸运地接待过世界足球巨星——“万人迷”贝克汉姆。 2001年10月，因为上岸休假的员工比较多，套房的服务生忙不过来，张晓晨被临时安排到套房服务。一天中午时分，张晓晨举着托盘为客人送冷饮。摁过门铃后，里面传出了一声“请进”。推门进屋，张晓晨正准备向客人问安时，突然愣住了，斜躺在床上的不是球星贝克汉姆吗？那齐颈外翻的发型，鹰隼似的眼睛，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张晓晨的眼前。张晓晨激动得手都有些颤抖了，固定的问候语也全忘在脑后，只生硬地说了一句：“很幸运能为您服务！”把冷饮放到茶桌上，然后就出去了。 第二天早餐后，张晓晨去收拾贝克汉姆的房间时，在茶桌上发现了300美元小费。“不愧是球星，出手真是大方啊！”张晓晨暗暗地想。晚餐前，贝克汉姆摁铃把张晓晨叫去，问他：“你是中国人吧？请帮我推荐几种菜好吗？”张晓晨一时很为难。船上规定不能用明火，烧菜全用电。因为火慢的原因，所有的中餐都失去了原来的色香味，连自己都吃不惯，怎么推荐给吃遍各国美味的世界级球星呢？再说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口味。 张晓晨想来想去，考虑到英国人都爱吃牛肉，所以，为他点了一盘马来西亚汁的牛肉西兰花。张晓晨曾经听同事说过，船上的游管都爱吃中餐的宫保鸡丁，每天要切200多斤鸡肉。于是，他又为贝克汉姆点了宫保鸡丁。然后，他又点了一个素菜和一个汤。没想到，贝克汉姆吃得很高兴。再见到张晓晨的时候，他一个劲地对张晓晨说：“中国菜，OK，OK！” 能在船上零距离接触名人，张晓晨兴奋得几夜睡不着。 不久，张晓晨又接待了一些国家的元首和王子、公主。给他留下印象比较深的是摩洛哥王子安德鲁。王子长得帅极了，他一上船，就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随同王子出游的人员有10多个，个个衣着讲究。张晓晨注意到，安德鲁穿的衣服都是名牌：皮尔卡丹的领带，杰尼亚的西服，再配上他傲视一切的皇家风范，的确有一种震慑人的威严。 拒绝美元，我炒了游轮的老板 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张晓晨的新奇感和幸福感开始消减，并感受到在游轮上打工其实很辛苦也很受气。 由于游轮的生活费用相当昂贵，为了节约人手，船上每个员工的工作量都很大，一般每天的工作时间在15个小时左右。工作时间长还不算什么，最难忍受的是属于自己的9个小时也不能一次性休息，要每隔三个小时才能休息两个小时。往往是刚刚睡着就不得不爬起来，睡眠被切成了一段一段的。张晓晨觉得自己从没睡过一次踏实觉。没干上多久他就瘦了一圈儿，后来，每到一地，无论景色多美，张晓晨都不再下船，倒头就睡。 船上的员工来自100多个国家，有的员工已在这里做了10多年，欺负新人成了他们的拿手好戏。张晓晨和马可负责的餐饮区相邻。马可40多岁了，是印度尼西亚人。因为张晓晨的英语说得比他好，很多游客都愿意到张晓晨服务的餐饮区就餐，张晓晨拿的小费要比马可多。因此，时间久了，马可便对张晓晨怀恨在心。 一天，马可偷偷地把明油淋在了玻璃餐桌上。张晓晨没有注意到，像往常一样，把端来的咖啡盘放在了上面。结果，咖啡盘滑落，淋了游客一身的咖啡。张晓晨吓出了一身冷汗，不住地跟人家赔礼道歉。好在游客没有找经理投诉张晓晨。事后，张晓晨明白原因后，来到马可的房间堵住了他，大声地质问：“马可，你真无耻！”人高马大的马可冲张晓晨挥了挥拳头，不住嘴地骂着：“滚开，你这个讨厌的笨蛋，你是不是要等我去投诉你呀！”中间混杂着一些张晓晨听不清楚的脏话。张晓晨气愤至极，挥拳就想打他。可张晓晨马上想到，船上规定不许打架，对打架者要进行开除处理。如果开除了自己，家里借的6万元钱拿什么去还啊！想到利害关系，张晓晨害怕了。于是，他极不情愿地收回了拳头，愤然离开了。 张晓晨意识到，自己之所以受欺侮，是因为自己仅是服务生。如果自己在船上混上个职位，就不会有人随便欺侮自己了。 心里有了目标之后，在游客少的时候，张晓晨便不再像往常一样无所事事地望大海了，他用心地观察游轮上的每一道管理环节。渐渐地，他对船上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了。一次，船长检查工作时问张晓晨游客用餐有什么问题，张晓晨有条有理地讲了五点，并说出了解决的办法，从不夸奖下层的船长竟破例表扬了他。 机会总是垂青有准备的人。2001年冬季，老板发现游轮采购部吃回扣，五六个经理因为受牵连被开除，经理层出现空缺。在众多员工中，张晓晨因为口语好、业务熟练脱颖而出，被任命为餐饮部经理，月薪涨为4000美元。 游轮每次开船前，十几个高层管理人员都要并排站到台上对游客讲几句话，并祝游客旅途愉快。从前，部门经理多数是美国人，也有印度等其它国家的员工，但从没有中国人。当张晓晨第一次站到台前时，那些外国游客纷纷瞪大了眼睛，嘴里嘀咕着“Chinese，Chinese”，这时，张晓晨心里涌起强烈的自豪感，张晓晨是中国人，中国人不比谁差！ 2002年夏天，游轮上补充了一批服务生，其中一个叫刘小英的女孩子也来自中国长春，她瘦瘦的，脸黄黄的，眼睛里总是流露着不安和惊恐的神情。在跟她聊天中知道她家里很困难，父亲去世了，母亲生着病，她出来做劳务的钱是用三分利借来的。因此，张晓晨对她多了几分关心，叮嘱她工作时间一定不要离开岗位，因为游客投诉一次就开除。 一天，刘小英服务的餐饮区来了一个美国老太太就餐，刘小英站在她的身后等待为她服务。老太太回头看了看刘小英，皱了皱眉头，说：“你不要站在这里，我不想看见你，不需要你的服务。”刘小英不敢走开，只好答应着退到了别的桌子后面。老太太吃过饭后找到了身为餐饮部经理的张晓晨，说：“这顿饭吃得很不舒服，因为她站在我后面了，我总觉得她在看我。”张晓晨跟她解释服务生不能离开，因为还有别的游客需要服务。没想到老太太听了这话更是火冒三丈，她气汹汹地找到船长。船长当即告诉张晓晨：“通知刘小英下船。” 虽然张晓晨极力为刘小英说求情的话，但最终，刘小英还是被开除了。望着她离开时那哀怨的眼光，张晓晨难过极了。自己是她的上级、老乡，可自己却一点也帮不上她，因为自己也是一个别人雇佣干活的打工仔啊！ 后来，又发生了几件令张晓晨感到很伤心、难堪的事，使张晓晨对这份工作产生了厌倦，并萌生了辞职的想法。一次，一对住在小包间里的美国夫妇要开PARTY。小包间只有12平方米，还摆放了两张床，根本转不开，况且噪音大还会影响别人休息。负责那个包间的服务生再三劝说他们到俱乐部或酒吧里去开PARTY，可他们一个劲地说：“NO，NO，我们就想在这里开。”一边说还一边把床搬起来立到了窗前，床垫子有大半部分支到了窗外，几乎要掉到海里，看着特别悬乎。 服务生找到张晓晨，张晓晨见这两个游客不可理喻，就告诉服务生不必理睬他们，把床搬回原位。那两个游客见状大声骂起来，船长闻声赶来，大光其火，斥责张晓晨说：“你别以为你是经理就可以这样做事，告诉你，我开除你不必把你降为服务生！对公司来说，任何一个游客都比你重要得多！”张晓晨无言地呆立一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自尊心受到很大伤害。也就是这时，他下定了离开游轮的决心。就像当年义无反顾地出国一样，张晓晨又义无反顾地辞去了餐饮部经理的职务。秃顶的美国老船长看了张晓晨的辞职申请后，迷惑地连连摇头。好多同乡为张晓晨惋惜，“做到这个位置不容易，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只有张晓晨自己明白，只有有勇气舍弃，才有希望得到！ 2003年8月，张晓晨结束了在游轮上打工的日子，飞回了祖国。回顾游轮上的三年时光，张晓晨很是感慨地说，回到家，人们问得最多的是他在船上赚多少钱，当知道他一年能赚20多万块钱的时候又纷纷惊叹他干吗要回来，不在那里一直做下去。“其实，”张晓晨说，“我觉得我收获最大的不是金钱，而是对人生的一种态度，当我和那些亿万富翁吃住在同一条船上，我知道我永远都无法融入他们中间，当我回到家里，坐在亲人身边时，我心里异常踏实，我知道这就是幸福，是20万年薪买不来的幸福。当然，我不后悔出国打工，毕竟，我圆了自己的一个梦想，看到了我从来没有看过的一个世界，最根本的是，我知道了今后我应该做些什么。” （彭伟摘编自《年轻人》2004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