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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湖北省某市重点高中的政治老师。2001年9月，我考上了华中师范大学的心理学在职研究生。经过两年多时间的刻苦攻读，我即将毕业了。 2003年底，一位朋友带我到“网友”俱乐部喝茶。这里果然聚集了很多“网络迷”，大家在一起，边喝茶边聊天，话题拉到了“网恋”上。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很兴奋，大谈网恋带给人的新奇、浪漫和激情；有两位女士还声情并茂地讲述了一段感人至深的故事。朋友问我：“大硕士，你的意见呢？”说实话，我是不相信网恋的。我和妻子是通过别人介绍，经过两年的逐步了解才走进婚姻殿堂的。我一直认为，真正的爱是源于生活的，它是两人在彼此的磨合中产生的患难与共、相濡以沫的情感，而网络中的爱只不过是两个陌生人的情感游戏，怎会产生真正的爱呢？在这样热烈的气氛中，我想我的意见肯定会引起这群年轻人的公愤，我只好笑了笑，说：“我没经历过，不好说。”他们起哄：“那你就去体验一把吧！” 我要开始做毕业论文了。这时候，我相继在报纸上看到了几起中学生因网恋耽误学业或离家出走的报道，我又想起“网友”俱乐部里那群年轻人对“网恋”的痴迷。的确，“网恋”像一朵美丽的罂粟花，让很多人中毒，特别是一些涉世不深的中学生也深受其害。作为中学的一名政治教师，我觉得我有责任用正确的舆论来引导人、教育人。我决定做“网恋心理研究”这个选题。 我的论点是：网恋不是真正的“恋”，那只不过是男女双方暂时的心理需求：那些自称坠入“网中央”的人，其实是陶醉于自己所设想、所描绘的爱的氛围，这更多的是一种“自恋”倾向。 为了支撑这个论点，我必须从多方面来论证网恋的心理动机和心理成因。从理性的角度论述，对于我这个学了四年本科，两年研究生的心理学研究生来说，不成问题。但仅有这方面的论述是不够的，还需要有来自实践的思考。我突发奇想：何不在网上做几个网恋实验，以此作为我论文的有力论据。 实验的方法和步骤很简单：我试着同几个女网友谈恋爱，用我所学的心理知识，从她们的语言中揣摩她们的真实心理，并且用自己的亲身体验来证明：网恋不过是个心理游戏。 我被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刺激得夜不能寐。我是一个道德观念很强的人，现实生活中，我是绝对不可能和几个女性同时谈恋爱的，但网络给了人们一个自由的空间，我们可以在上面为所欲为，不需要承担任何道义、情感、法律上的责任。 精挑细选：三个痴情网友成为瓮中之鳖 毕业论文能否顺利通过直接关系到我的毕业问题。为慎重起见，我向学校请了半年的假。学校对我这个骨干教师的暂时离开深感惋惜，但为了支持我的学业，只好忍痛割爱批了假。 有了充裕的时间，我就可以在网上任意驰骋，大胆做我的实验了。 首先要挑选有代表性的实验对象，我以“先到为君”为名，申请了一个“QQ”号。采取“广泛撒网、重点突破”的方式，我先后与三十多名网友搭腔。我用学过的心理学知识，通过与其聊天，套出或猜测出对方的性别、年龄、身份、职业、性格等基本的情况，最后选择了三名实验对象。 “红樱桃”是一名追求时尚的女大学生，性格开朗，爱穿牛仔裤，冬天也要吃冰淇淋。“蓝茵”是农村来的打工女孩，高中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当文秘，晚上就在办公室支一张行军床睡觉。“水一方”是一个年轻的全职太太，没有孩子，丈夫是建筑商，她每天的日程安排就是上午睡觉、做健身操，下午逛街、做美容，晚上打麻将或上网。 根据“实验对象”各自的性格特点和生活环境，我制定了不同的“攻心战术”。我有信心在短时间内将她们“俘虏”，和她们分别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网恋。 同时和三个陌生女性谈恋爱，这让我感到既新鲜又刺激。生活中我其实是一个憨厚、木讷的人，但我自信我的书面语言很有魅力，这也许是因为读大学看了很多爱情名著，受到“经典语言”的熏陶吧！想当年，我和妻子谈恋爱时，容貌秀丽、家庭条件优越的她就是在我的“狂轰滥炸”的情书攻势下“投怀送抱的”。 想到妻子，我的心里充满了幸福的甜蜜。她温柔、朴实、善良、贤惠。她每天认认真真上下班，回家后勤勤快快做家务。为了让我全心全意攻读硕士学位，她主动提出暂时不要孩子。看见她偎在沙发里织毛衣，我在心里告诫自己：我只不过是在网上做个实验，此情不关风与月！ 处处留情：我在试验自己的魅力值 对付单纯的女大学生“红樱桃”，对于我这个心理学研究生来说，简直是“小儿科”。没过多久，我就赢得了她的芳心。她大胆而直露地向我表白：“渴望你的吻，渴望你的笑，渴望你的味道。”和她黏黏糊糊恋了一个多月，我感觉很快乐。但我明白，这种快乐是因为她的年轻、时尚、清纯感染了我，让我好像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大学时代。她对我的依恋，按她的话说，是因为我是她心目中的新好男人，而我在她面前表现出的成功、自信、勇敢、幽默，都是我在生活中缺乏而且渴望的。她对我的爱只是建立在她自己的设想中。这难道不仅仅是一场满足各自心理需求的游戏吗？ 我的目的已达到，是该说再见的时候了。我很坦然地告诉她：“谢谢你的爱，可是我已结婚，而且我只是在做个网恋实验。”她好半天没有反应，“？！……”一长串的标点符号把屏幕都占满了，然后她就下了线。这个时候，她肯定很委屈，但我想她是一个开朗甚至有点开放的女孩，过不了多久就会将这事淡忘。再说，如果她要骂、要恨，也随她去，反正咱俩互不认识。 对“蓝茵”我总是小心翼翼。她是一个农家女孩，生活在深圳这个竞争激烈的城市，自卑感很强，我自称是一个从打工仔做起，自立创业，现在拥有自己的电脑公司的年轻老板。我和她共同感叹命运的坎坷，社会的冷漠，也向她讲述我的创业的艰难和商场的残酷，这样，既让她产生与我“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鸣，也让她崇拜我的成功，敬仰我大无畏的勇气。我们的心慢慢靠近了。自称“内向”、“封闭”的她给我讲了她经历的很多事。她说：“和你在一起，我的心是安静的，我感觉很踏实。”寂静如水的深夜，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对我说这样的话，我的心也一阵感动。 然而，离开电脑，端起妻子为我冲的热牛奶，我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感动，真正的爱。网恋的感觉就像在读一本情爱小说，所有的甜蜜、温柔、伤心、感动全都是因为主人公而起，放下书，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以自己的亲身体验逐步证明了自己的论点。同时，我更为自己“情场高手”的魅力感到自豪。 没有打一声招呼，我就悄无声息地在“蓝茵”的“视线”中消失了。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这毕竟只是一个游戏。我相信在网络上驰骋多年的“蓝茵”也不会当真。 误入深处：网络婚姻迷蒙了我的双眼 和“水一方”交往了两个多月，可我们始终无法进入“网恋状态”。我不是一个轻易服输的人，我不相信，我这个心理学研究生无法攻克她的心理堡垒。 “水一方”有“红樱桃”的时尚、傲气，也有“蓝茵”的含蓄，这我都好对付，最让我棘手的是她对所有事情都轻描淡写和不屑一顾。有时候，我挖空心思地找个话题和她谈，她却三言两语将我的热情挡了回去。对她心思的捉摸不透，让我焦急，也让我有点着迷。 一天，“水一方”问我：“你认为，世上哪种人最可怜？”我耐着性子，猜了不下十种，她都说“NO”。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耐烦地打了很多个“？”。她终于说出了“谜底”：“被丈夫遗忘的女人！”我沉默了。我能想得出被大款丈夫用金钱供养的一个全职太太是怎样寂寞与无奈。我很同情她。 “你能陪我吗？能给我快乐吗？”我给予她肯定的答复。“那我们做一对网络夫妻吧！我只想好好地扮演一下妻子的角色。”“夫妻”？我们还没“恋”呢！不过，反正是做实验，做“夫妻”也许更能了解对方的心理；再说，难得她对一件事感兴趣，我何不顺藤摸瓜，逐步走进她的内心世界，况且对于这个自称是“最可怜的人”，我又怎忍心拒绝她的请求？ “水一方”真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她不再睡懒觉，每天早上7点，她会准时打开电脑，告诉我：“老公，今天我给你做的早餐是阳春面，还有两个荷包蛋，你要注意身体啊！”“今天有风，你就穿那件米黄色的风衣，里面配咖啡色的羊毛衫。”晚上，她会兴致勃勃地对我说：“老公，你瞧我把房间装扮的多漂亮。我将咱们恋爱的照片挂满了卧室的一面墙，我还用99朵玫瑰装点了房间的每个角落。呶，快来吃饭，看我做的红烧排骨，怎么样？”我沉醉在她的“温柔之乡”，时时处处感受她的呵护与关爱，有时候真希望这是真的。最让我着迷她的是激情与浪漫。她常常会给我送上一曲舒缓的音乐，轻声邀请我：“来，老公，咱们跳一曲。你的怀抱真温暖，你的体香，令我陶醉……”这令平时木讷、保守的我激情澎湃。 不久，在“水一方”的提议下，我们又“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取名妙妙。我结婚五年一直没要孩子，其实心里是很渴望那份天论之乐的。我从刚开始一天上四五个小时的网发展到整日整夜地迷恋网络。我和妻子除了最简单的日常对话外，几乎没有什么交谈。我的心思全在网络那个温馨浪漫的“家庭”中。有一次吃饭，妻子说：“你最近很少理我，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事？”当时我正在考虑今晚和“水一方”共享哪一部激情电影，听妻子这样一说，心里一惊，忙说：“没，没有啊，我正忙着写毕业论文。”妻子为我夹了一块鸡肉，怜惜地说：“别太累着了。”看着妻子眼中流露出的浓浓爱意，一丝愧疚涌上心头。可我还是抵挡不住“水一方”为我营造的激情、浪漫的天伦之乐氛围，这在我五年平淡的婚姻生活里都是没有的。我只想好好放纵一下自己的感情。 对“水一方”的相思熬得我寝食不安。梦中，她娉娉婷婷地向我走来，躺进我的怀抱，任我拥吻。醒来时，我努力回忆她的面容，却一片模糊。我决定见她一面。我梦中的女主角不能总是没有面容吧！ 我要“水一方”告诉我她居住的城市，不管多远，我都愿意去赴约。我的“话”刚一出口，她就下线了。我就一直等，心里空空落落的。不知等了多久，我在电脑桌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醒来时，我发觉身上盖着一床毛毯，桌前放着一碗已冰冷了面条，电脑已关机。我心里一惊：难道？妻子……我发现键盘上还有一张字条，是妻子那熟悉却有些颤抖的笔迹：“对不起，我看了你们的聊天记录，可我不是故意的——一个被丈夫遗忘的女人。”我直奔卧室，床上的被褥整整齐齐。很显然，妻子昨晚没在家过夜。她去哪儿了呢？我们结婚五年，她从来不会迟过晚上9点回家。我忙打电话到同一个城区的岳母家。岳母大人接了电话：“伟君，我女儿全心全意和你过日子，想不到你却在背叛她……”“没，没有，我和别人那都是闹着玩的。”我急忙申辩。“算了，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不掺和，如果你心中还有她，那就在中午12点以前接她回家。”岳母“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找到了妻子的下落，我心里也踏实了，有什么事等我们见面了再解释吧！我现在最急切想见的是“水一方”。 打开电脑，我的信箱里有一封信。“对不起，先生，我们只是在做游戏，您打破了游戏规则。我老公回来陪我了，我不想玩了。再见！水一方。”我急忙“Q”她。我知道她在线上。我“Q”了整整两个小时，她一直没有回话，我的心像掉进了冰窟窿，就这样傻傻地坐着。怎么会是这样呢？我们俩不是相亲相爱、海枯石烂不变心吗？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房间开门的声音惊醒。是妻子回来了。这时候，我才想起岳母的话。抬头看挂钟，已是下午5点。“你回来了，我正要去接你！”我忙起身，妻子没有答话，径直走进卧室。 直到她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我才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走过去紧紧抱住她的腰。她掰开我的手，平静地对我说：“你心里有了别人，我们就好合好散吧！”——这是什么话？我急了，伸出手要拦住她，她狠狠地推开我，一个箭步跨出门，冲下楼去。 幡然醒悟：感情是无法实验的 我无力地瘫软在沙发上，心乱如麻。这半年来的事像放电影似的在我脑海中闪现：做“网恋”心理研究选题——挑选实验对象——与“红樱桃”、“蓝茵”网恋——潇洒脱手——和“水一方”做“网络夫妻”——沉迷于网络家庭——冷落妻子——想见“水一方”遭到拒绝——妻子发现我的隐情，提出离婚。我其实不过只想做个网络实验啊，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呢？ 虽然我知道“水一方”不过是在游戏我的感情，但我的心里仍深深眷恋着那个优雅、浪漫、温柔多情的陌生女子。她的“失踪”让我感觉心像被人剐去了一大块，而更让我痛心的是我相爱七年的妻子的离去。两个我深爱的人都在我心里狠狠地“捶”了一拳。我的心已碎成一片片。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红樱桃”和“蓝茵”。我故作轻松的坦白和突然“失踪”，难道不也是深深伤害了这两个痴情女孩吗？她们是否也和我一样，躲在某个角落，自怜地舔着伤口？ 我为期半年的网络实验已证明了我论点的错误。感情啊，是一件多么复杂的事，我怎能武断下结论，怎能拿来做实验？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我、两位痴情网友，还有我温柔善良的妻，都已伤痕累累。 (潭志刚摘编自《男友》2004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