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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的地方曲艺界，素有“南有评弹，北有相声”之说。而评弹界资深人士认为，学评弹的人如果不会唱“香香调”，根本不配说自己是评弹演员。由此可见，“香香调”的创始人、著名评弹大师王月香在评弹界的地位非同一般。 然而，谁能想到，就是这位在评弹界享有崇高声誉的评弹大师，在她73岁高龄的今天，竟然“沦落”在街头捡垃圾！她的晚年生活为何如此凄凉？原来，这其中蕴含着她和两个下岗儿子演绎的旷世真情！下面，请看本刊特约记者的独家探访报道—— 儿子有难，评弹大师决定捡垃圾 王月香于1932年出生在苏州市一个贫寒的评弹世家，父亲是一名唱评弹的艺人。她8岁那年，父亲因肺病撒手而去后，她便跟着姐姐苦练评弹。 评弹自明末清初发祥于苏州，逐渐形成了相互融合的俞（秀山）调、陈（遇乾）调、毛（菖佩）调和马（马如飞）调四个唱腔。后来在马调的基础上又发展成了沈薛（沈俭安、薛筱卿）调。18岁，王月香开始学习沈薛调。但学了一段时间，性格豪放的她觉得沈薛调太慢了，容易让听众恹恹欲睡。于是，她便大胆创新，加快了沈薛调的节奏，融入了沪剧里的“赋子板”，锡剧、越剧里“拉人”的连环句以及北方大鼓的节奏感，创造出一种全新的唱腔。没想到，她创造的这种唱腔问世不久，就成为评弹界最晚形成的流派——以她名字命名的“香香调”。 一时，王月香名声大噪，每次登台表演，前来捧场的票友几乎能用叫好声把舞台掀翻。其中，老一辈国家领导人陈云也是其不折不扣的“发烧友”，他曾经亲自为王月香题词：“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 渐渐地，王月香红透了半边天，身边追求者云集，其中不乏达官显贵。但是，生性耿直的王月香并不贪图富贵，最后找了个各方面都比较普通的男人，把自己嫁了，婚后育有三子。此后，随着“文革”的到来，王月香为了保护三个儿子，和丈夫离了婚。“文革”后，她被分配到苏州市评弹学校任教。可惜只工作了不到3年，55岁的王月香就到了退休的年龄。但鉴于她是评弹大师，政府给她分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新房，每月仍有2000多元的退休工资，按理她可以安度晚年了。然而，厄运很快降临到她头上了！2002年2月，她在苏州一家国营化工厂上班的次子张守芝，不幸染上了职业性肺病！在治疗无望的情况下，次子离开危险的工作岗位，拖着病体南下广东经商。可由于又咯又吐，人家都误认为他得了肺结核，根本不敢跟他做生意。结果，急火攻心的张守芝肺病再度发作，家人不得不把他从广东接回苏州养病。 不料回家后的第二天，张守芝就因大口咯血住进了医院！雪上加霜的是，此时，单位正在进行下岗分流，下岗名单上首当其冲的就是他的名字……下岗的消息使张守芝生不如死。因为绝望和愤怒，他间隔不超过10分钟就大量咯血…… 几乎与此同时，王月香的长子张守衡也因为单位不景气下岗了！找了几次工作未果，他就成天坐在家里长吁短叹……王月香的小儿子远在北京工作，他的收入也不高，因此，对两个哥哥的遭遇爱莫能助。 顿时，这个家庭陷入了困境之中，王月香几乎是一夜之间愁白了头。她虽然每月还能领到2000多元的退休工资，但要命的是，她身患帕金森氏症、糖尿病、青光眼和肺气肿等数十种疾病，每月光医疗费就得花掉3000多元！这意味着，在她2000多元的工资里，除去能报销50%的医药费，就只剩下500元了。 王月香实在没办法，只得向她的一个学生借了1000元钱。拿着这钱去医院的路上，王月香看到了一个女拾荒者，与别的拾荒者不同，这位拾荒者的衣着居然非常得体。王月香顺手把一个饮料瓶给了她，并忍不住好奇地和她攀谈起来。令她惊奇的是，该拾荒者也是本地人，因为儿子整年打工在外，她就趁还能走动的时候，捡垃圾挣点养老钱。她很自然地对王月香说：“别小看捡垃圾，好的时候每天能捡到100多元呢！” 王月香心中一动，遂向她了解捡垃圾的“行情”：硬纸板0.5元一斤，可乐瓶0.15元一个，啤酒瓶0.3元一个……王月香一听，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捡垃圾不要什么本钱，干脆，我也捡垃圾帮助儿子！ 下定决心之后，王月香还是忍不住心里发酸：自己可是曾经在舞台上风光无限的评弹大师啊……此后几天，每当她拿着一个垃圾袋准备出门时，就忍不住瞅一眼放在墙角的琵琶…… 这样犹豫了几天，王月香都没有打定主意。直至有一天，她得知长子张守衡想让孙子张浩辍学去打工后，她一咬牙就下定了决心。她毅然卖掉了家中唯一的电器——一台19英寸的彩电，凑钱让孙子交了学费后，便劝张守衡不能成天呆在家中叹气，要找事做才对。可张守衡情绪激动地对母亲说：“我这个年龄，什么技术都不会，让我做什么去？”王月香不禁生气地训导他：“树挪死，人挪活。总是呆在家里，等天上掉金条砸自己吗？”可是，在人才市场屡屡碰壁的张守衡怎听得进母亲的劝告？ 风雨垃圾路，评弹大师阅尽人间冷暖 后来，王月香决定，长子的思想工作慢慢做，自己先捡垃圾去！于是，一天早上，她再次拎起垃圾袋出门时，最后看了一眼放在墙角的琵琶，然后一狠心，闭上眼睛把它摔碎了…… 出门之后，她生怕被邻居看见，就走了好长时间的路，最后来到一个居民小区，捡了6个可乐瓶，1个啤酒瓶和1块硬纸板。然后，她又绕了好长一段路才将它们带回家。 此后，王月香每天出去捡两次垃圾，回来后就把捡来的废品存放在屋里。10天之后，她等到一个收废品的来了，就把几天的“战利品”一股脑儿拿出来，总共卖了85元钱！攥着这85元钱，她立即小跑着来到药店，为正在住院治疗的次子张守芝买了一盒药。 就这样，王月香连捡一个月的垃圾，居然卖了867元钱！这钱，她一分不少地用来给次子买了药。张守芝发现母亲手头突然宽裕多了，便不解地问：“妈，您自己还得看病，给我看病的钱，都是从哪儿来的呀？”为了让次子安心养病，王月香撒谎说：“我的学生知道我家有了困难，给我捐了一些钱。”因为母亲的学生很多，所以，张守芝深信不疑。 令王月香高兴的是，张守芝熬过了急性发作期之后，病情趋于稳定了，但他必须在家静养，并且要靠昂贵的药物维持。因为张守芝还住在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极不利于养病，所以，王月香以自己喜欢住老房子为由，把单位分给自己的房子与张守芝换了。 王月香搬进老房子之后，邻居们对她总是把垃圾堆放在走廊上颇为不满。为此，一个邻居指责她说：“王老师，您把这么多脏东西堆在门口，多恶心呀，夏天这么热，会发出异味的！” 王月香忍住委屈地辩解道：“不干净的垃圾我从来不捡；有异味的垃圾我也不捡，即使到了夏天，我也保证不会影响你们的生活。”说着，王月香就把捡来的垃圾全部用方便袋装好，然后整整齐齐地搬进了出租屋。这下，倒让邻居们不好意思了…… 有一次，王月香到一个富人居住的小区捡啤酒瓶时，一幢楼的大门正好打开了，走出一个身穿绸缎睡衣、梳大背头倒垃圾的老人，他看了王月香一眼，说：“我家里正好还有一堆啤酒瓶，你都捡去吧。” 王月香忙连声道谢，跟着老人来到他那180多平方米的豪宅。她来到厨房弯腰捡啤酒瓶的时候，突然听到老人压低了声音在训斥儿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让涛涛学英语，不要学钢琴——钢琴是没用的玩意儿！哪怕把琴键弹断，也当不了饭吃。她，不就是活教材吗？别小看她，她可是一代名伶王月香！我以前还听过她唱的评弹哪，可现在，还不是来到咱家捡啤酒瓶吗？” 原来，这个老人是自己以前的观众！王月香顿时如五雷轰顶，差点栽倒在啤酒瓶上。镇静了一下，她站直腰板对那个老人说：“不错，过去我是舞台上的王月香。演得好，您给我鼓掌。现在，我来你家捡垃圾，要不是您施舍，我还捡不了。但我们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我们都是为了孩子操心！所以，我并不低你一等！” 说完，她扔下这目瞪口呆的爷仨儿拂袖而去。此后，她仍然义无反顾地捡她的垃圾。捡垃圾的钱，她全部用来给儿子买药。因为她买的药比较昂贵，所以，儿子多次不安地劝说母亲：“妈，今后不要再让学生捐钱了。欠人家的情，啥时候还得清啊？我的病已经到了恢复期，不吃药也行！”王月香安慰儿子：“不要紧。钱是人挣的。等你病好之后，再打工还人家钱！” 儿子惴惴不安地说：“妈，我落下了这个病根，还有打工挣钱的那一天吗？”王月香说：“怎么不能？你要快点站起来，才不枉大家的一片好心哪。”张守芝眼含热泪地答应母亲好好养病，等病情稳定了就重新找份工作，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然而，令王月香头疼的是，大儿子张守衡总是希望政府重新给他安排工作。对此，王月香一点办法都没有。 伟大的母爱，激励儿子们从困境中奋起 2003年11月的一天，王月香在街头捡垃圾时，遇到了她唯一的嫡传弟子、国家一级演员赵慧兰。这位得意门生见恩师在捡垃圾，非常震惊，遂反复劝她不要再捡了，并且愿意个人出资，每月补贴她200元生活费。王月香虽然口头答应了，但区区200元，怎能解决她的困难呢？ 资助王月香两月之后的一天，赵慧兰再次发现老师在捡垃圾，为此，她委屈地问王月香：“王老师，您这样做，不是让我们这些做学生的难堪吗？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我们如今吃香喝辣，早把您给忘了呢！” 王月香对赵慧兰的好意非常感激，她诚恳地对这个弟子解释：“不是我这个老太婆不知好歹，实在是200元根本救不了我的儿子啊！再说，我不认为捡垃圾是件丢人的事，我不偷不抢，不比那些贪官的钱来得干净啊？我今年73岁了，能为家人和社会做的事情，可能就只捡垃圾了。”赵慧兰见劝不住老师，只得作罢。 因为王月香捡垃圾越来越懂“门道”，所以引得越来越多收废品的争抢着到她家里收购。为此，王月香非常高兴。此后，她将捡垃圾的范围扩大到了学校和餐厅。有一次，她在实验小学附近捡垃圾的时候，被放学回家的孙子看到了。孙子天真地问她：“奶奶，你是在演戏吗？”她将孙子搂在怀里，和孙子订立了“君子协定”：决不回去告诉爸爸妈妈……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风声”终于被孙子传播给了两个儿子！张守芝和张守衡得知母亲居然在捡垃圾后，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们不约而同地赶到母亲住的出租屋，流着眼泪劝说母亲不要再捡垃圾了。可是，王月香故作发怒地说：“捡垃圾有什么不好？老有所乐嘛，我闲下来会闷出病的！” 儿子们见说服不了母亲，就背着母亲，叫上各自的妻子，聚在一起开了个家庭会。大家觉得，做儿女的不但没有尽孝，反而让73岁的老母亲为他们捡垃圾，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商量到最后，他们作出了一致的决议：今后再也不能让母亲受累了！病魔算什么？下岗怕什么？大家打工去！我们正值壮年，天不生路我开路…… 此后，病体已开始康复的张守芝向昔日的同事借了6000元钱，和妻子一道做起了生意——在市郊开了个专营日用品的小店。由于身体尚在恢复期，还要吃药维持，他便把跑腿的事情交给妻子，自己则在店中当营业员。 张守衡也不甘示弱。他订了一份报纸，每天看招聘广告，只要有招聘会就去参加。在此之前，张守衡总对打工有种排斥心理。可现在，只要有自己干得了的活儿，他都愿意试一试！ 后来，张守衡找到一份广告业务员的工作。业务员这份工作不好干，但他还是认真地去做，因为他总感觉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拿着一个垃圾袋，站在他背后凝望……半年以后，张守衡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他的业绩做到了公司第6名！ 与此同时，王月香不顾儿子的强烈劝阻，依旧每天出去捡垃圾。儿子们拗不过母亲，只得在生活上尽力照顾好她。王月香73岁生日那天，兄弟二人带着妻儿来到简陋的出租屋，联手为母亲做了一桌丰盛的生日宴。吃饭前，张守芝提议：“妈，您给我们唱个评弹吧？”王月香欣然答应。大家围坐在老人身边，听着她那原汁原味的“香香调”，津津有味。一曲终了，大家拼命地拍巴掌。 这时候，王月香的孙子突然举起一台德生牌收音机说：“奶奶，生日快乐！”原来，孩子一直记得奶奶卖掉了电视机为他交学费的事，特意省下一个月的早餐钱，给奶奶“赔”了这台德生收音机。孩子认真地说：“奶奶，长大以后，我再赔给您一台笔记本电脑……” 发稿前，苏州一家民营企业的老板从一位评弹爱好者那里得知了王月香的境况，震惊之余，他不由感慨万千。他既对王月香的行为深为敬佩，又对她的遭遇深表同情，他表示：王月香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评弹大师，为了拯救患病和下岗的儿子们，竟然不找政府和社会寻求资助，完全不顾所谓的名节屈尊捡垃圾，这是一种多么伟大的母爱！诚然，如她自己所说，捡垃圾不偷不抢，是一种自给自足的劳动，但73岁高龄且有一身病痛的她，为了生存不得不奔波在街头巷尾捡垃圾，令人于心何忍？而且，一位评弹大师到了晚年，不能继续传授宝贵的技艺，这对于祖国的曲艺宝藏是多么大的浪费和隐忧啊！因此，他愿意出资举办一场以“香香调”为主题的评弹演出，届时，将请出“香香调”的创始人王月香和“香香调”的主要传人共同登台演出。演出的所有收入，将全部馈赠给王月香和她的儿子们。 我们期待着，这位可敬的评弹大师能早日迎来重登舞台的那一天…… （应王月香老人的要求，她的儿孙在文中均为化名） 编辑/郭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