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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来，当我们听到医生说“癌细胞已扩散并转移到全身”，就意味着又一个生命将要告别人世了。 然而，在2004年5月，广东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和一个26岁的青春女孩，却准备联手向这个医学极限发起挑战：一次性切除女孩已被癌细胞吞噬的肝、胆、脾、胰、胃、十二指肠、大小网膜及部分小肠等9个组织器官，然后换上一套“全新”的器官。 手术的风险不言而喻，最大的可能是连手术台都下不来，26岁的青春永远凝固在那一刻。然而，女孩面带微笑，从容而淡定地走上了手术台…… 而勇气，来自于女孩对爱情的留恋与执著！ 网络情缘：网上一个香港男友到东莞 26岁的夏丽娟身材苗条修长，五官俏丽，是个活泼美丽的姑娘。夏丽娟家住广东东莞，高中毕业后，她在莞城开了一间时装店。 2003年2月14日，夏丽娟与相恋三年的男友分手了，心情特别难过。晚上，百无聊赖的她来到网吧，取名“迷失的孤雁”上网聊天。12点的时候，上网的人慢慢减少，这时，一个叫“孤岛独行侠”的网友主动与她搭话：“为了让两颗孤独的心不再孤独，聊一聊？”好久，夏丽娟才回道：“别理我，烦着呢！” “孤岛独行侠”立即又回过来一句：“你心情一定很不好，我讲几个小笑话给你听吧。” 这几个小笑话一下把夏丽娟逗乐了。她很快地回话：“哈哈，我的大牙都笑掉了！” 不知不觉中，已到了凌晨3点半，两人聊得非常开心，夏丽娟失恋的痛苦冲淡不少。 第四天晚上10点，两人在网上再次相遇。“孤岛独行侠”告诉夏丽娟，他叫林汉，今年29岁，是香港九龙“e狂情”网吧的管理员，情人节那天晚上，几个同事都请假与女友享受浪漫去了，而他因为与女友分手后一直没有新的恋情，无处赴约，只好坚守网吧，恰好遇上了夏丽娟。夏丽娟心想，这真是缘分啊。于是，也将自己的姓名和生活情况告诉了林汉。 网聊3个月后的一天，两人相约在深圳著名的地王大厦前见面了。夏丽娟的漂亮、温柔一下打动了林汉。而林汉的斯文、俊朗同样吸引着夏丽娟。他们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 不久，林汉决定离开香港，前往东莞与夏丽娟一起生活。父母亲得知后极力反对，在他们看来，东莞的经济条件还远远赶不上香港。但是，林汉对爱情已到了痴迷的地步，他表示无论如何也要与夏丽娟在一起。父母为此痛心疾首，让他以后再也不要回香港了…… 8月中旬的一天，林汉终于来到莞城，租了一套房子，与夏丽娟一起生活。 残酷的“癌转移”：爱人的心痛碎了天空 2004年2月，夏丽娟突然感到腹部时时阵疼，开始时疼上几天就好了，她并没有留意。没想到，后来疼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 林汉放心不下，就领她去看医生，当地医院诊断为“胃肠炎”，治了一阵不见好转。2004年5月初，林汉又领着夏丽娟来到广州某大医院，经MRI检查确诊为“胰腺囊腺癌合并多发性肝转移”，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并转移至全身多个器官，没有妙手回春的任何办法，夏丽娟的生命最多只能延续几个月了。 林汉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颤抖的双手用力抓住医生，大声叫道：“有没有搞错？我女朋友的身体一向很好，这不是真的，绝对不是真的！”医生同情而无奈地告诉他，诊断的结果不会出错，请他做最坏的打算。 林汉当时就哭了。为了这段爱情，他不惜失去香港的发展机会，与父母决裂，原本是希望与亲爱的人相爱相守一生啊。谁能想到命运竟是如此残酷！ 从悲痛中慢慢冷静下来，他告诉自己，女友的生命已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自己一定不能倒下。他擦了一把泪，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这才走进病房。此时，夏丽娟还不知道自己患上了绝症，她笑着对林汉说：“诊断结果出来了？还是胃肠炎吧？”林汉说：“比胃肠炎麻烦一点，你的胃里长了一个小肿瘤，需要治疗一段时间。”“不会很麻烦吧？我还想快点回家开店呢。”望着女友如花般的笑靥，林汉心如刀绞。他对自己说，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拯救女友。 但是，联系了多家医院，对方都表示，像这种癌细胞扩散并转移的病例，在目前我国的医疗条件下，是没有办法的，只能等待死亡，等待的时间依个体的不同而长短不一，但一般不会超过一年。 尽管如此，林汉仍然不想放弃。 5月13日，他带着女友来到了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这是整个华南地区综合实力最强的医院，1972年国内首例肾脏移植手术和1996年亚洲首例肝肾联合移植手术就是在这里实施。他想，如果这家医院对女友的病也毫无办法，自己就彻底死心了。 夏丽娟被收入该院器官移植中心住院治疗。器官移植中心主任何晓顺对林汉说，从以往的病例看，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将患者腹腔内所有涉及癌细胞转移的器官全部换掉。 听了此话，林汉心中略有安慰，但很快又转为失落。将癌变器官全部换掉，谈何容易？到哪里去找器官？费用有多昂贵？把握有多大？ 看到林汉面色凝重，何晓顺主任进一步解释说：“多器官移植是指三个或三个以上的器官移植，是器官移植手术领域最为复杂的尖端技术，也是器官移植技术的极限。自1983年美国实施首例多器官移植以来，全世界共有58例多器官移植成功病例，其中54例在美国的匹兹堡，4例在德国和瑞典，还有2例在出院前死亡。但是在亚洲还没有成功的先例。” 林汉听了，冷汗当时就下来了。他当然知道何晓顺主任这番话的含义。也就是说，不做手术，女友的生命只剩下短短的几个月。做手术，成功的可能又有多少？万分之一？还是十万分之一？也可能连十万分之一都没有，最大的可能就是女友连手术台都下不来。 他感到女友此时正站在生命的悬崖上，后退，后面是万丈深渊；前进，前面也是万丈深渊，只不过多了一条细若游丝的生路。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何教授说：“让我好好想一想。” 回到病房已是中午，夏丽娟已经入睡了。望着睡梦中她那恬静美丽的面孔，林汉心如刀绞。那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抱她回家，陪着她，好好地度过生命中最后的几个月。但这念头很快就被他否定了。女友还年轻，怎能让她带着生命中太多的遗憾而离开？ 他实在不知如何替女友作出这个生死抉择，也许怎么选择都是错，怎么选择都是遗憾。 百合献给你，英勇女孩为爱自决生与死 不一会儿，夏丽娟醒来了。她看到林汉站在窗前，面色凝重而悲苦，突然预感到什么。她叫了一声“阿汉”。林汉答应了一声，走到她的床前。夏丽娟平静地对他说：“阿汉，我知道我这病不轻，不然不会住进器官移植中心。我也知道你不想告诉我实情，是怕我有思想负担吧。可我还是想请你告诉我，我究竟得了什么病？” 林汉把脸扭向一边，不敢与女友正视。 “请你告诉我，我不会害怕的。” 林汉知道，聪明的女友对自己的病已猜出八九分了。夏丽娟一向个性坚毅，高中毕业后，大哥本来想动用关系帮她在大企业里找一份安稳工作，但她自有主张，她开了一间小小的服装店，那番辛苦操劳自不必说，但经过一番打拼，居然把服装店做得有声有色。以她的个性，也许她对自己的生与死会作出别样的选择吧。对！就让女友自己作这抉择吧。于是，林汉把她的病情和医生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 夏丽娟听得很仔细，听完了，她的眼泪流了下来，“阿汉，我太难过了，不是因为我还能活多久，而是和你认识后，我真正感受到了爱的幸福，可我还来不及细细享受，就要离去了。也许这就是命吧。” 夏丽娟一夜未睡。第二天早晨起来，她的脸上却显出少有的平静。看着她的表情，林汉想女友可能已经作好选择：那就是放弃做手术。然而，夏丽娟的选择却让他感到意外：她决定接受多器官移植手术。她告诉林汉说：“我知道你希望我活着，希望我们的爱能天长地久，那么，就算是一千万、一亿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试一试，为我们祝福吧，汉！” 紧紧握住女友的手，林汉的泪大滴大滴地淌下来，听说患者作出了选择，医护人员都早早地赶到了夏丽娟的病床前。夏丽娟坚毅地对何晓顺主任说：“没有什么好怕的。手术即使失败了，也可以为你们提供反面的经验，以后别的患者做这类手术，就可以多几分生还的机会。当然我相信以你们的医术，一定能获得成功。”在场的医生听了这番话，无不感动落泪。 要完成这项高难度的极其复杂的多器官移植手术，总费用最低也要30万元。医院院长詹文华亲自为夏丽娟减免9万元的费用。夏丽娟的父母、哥哥等亲友纷纷伸出援手，拿来了8万多元钱。即使这样，手术费也还差一大截。 无可奈何之下，林汉回香港筹钱。他向以前的同学、亲友借钱，别人考虑到他长期不在香港，都婉言回绝了。林汉只有硬着头皮找父母亲开口。起初老人冷冰冰地回绝了。林汉一下跪在父母面前，声泪俱下：“夏丽娟是天下少见的好女孩，我为她可以献出生命，爸、妈，现在只有你们才能救阿娟的性命了！只要你们这次救了她，我们今后一定会好好侍候你们的！”看着声泪俱下的爱子，两位老人心软了，终于同意帮助那位从未见面的儿媳。 从香港回到广州，在第一时间里，林汉将好消息告诉给了女友。夏丽娟躺在病床上，紧紧抓住男友的双手，含泪地说：“阿汉，难为你了！”林汉淡然一笑：“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为了你，我不惜去做一切事情！” 手术时间定在2004年5月28日。5月26日一大早，夏丽娟突然不见了。 难道她被手术的巨大风险吓住了，不辞而别了吗？何晓顺主任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他想起1996年，医院也曾接收一个被确诊为“胰腺囊腺癌合并多发性肝转移”的男性患者，院方决定为他做多器官移植手术。当时，患者在手术单上签了字，手术所有的准备都做好了。但关键时刻患者却借口回家过春节一去不返，给医院造成难以设想的经济损失。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次手术又要泡汤时，夏丽娟突然出现在病房的走廊上，她的怀里抱着一大捧怒放的百合。在美丽百合花的映照下，夏丽娟被病痛折磨得憔悴不堪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原来，她早晨起床后悄悄地溜到珠江边，一个人去看日出了，回来时，她为自己挑了一捧百合作为礼物。 所有的人眼里都噙满了泪，都在心里为她祈祷。 惊心10小时，为如花生命换上“全新器官” 何晓顺主任与器官移植科的朱晓峰教授等人经过多次讨论，最后确定了手术方案：一次切掉病人的肝、胆、脾、胰、胃、十二指肠、大小网膜及部分小肠等9个已被癌细胞侵占的上腹部组织器官，换上健康的肝、胰及十二指肠等。 5月28日上午11点30分，夏丽娟被送入手术室。在进入手术室的前一刻，她微笑着对在一旁握住她的手的男友说：“阿汉，等着我，一会儿见。”本来对手术万分紧张的林汉，看到女友的坚毅，他一下子安定了。 12点40分，供体手术小组将供体器官取回手术室，开始进行多器官供体修整。下午1点45分，受体手术正式开始。 医院院长、中华医学会胃肠胰腺外科学组组长詹文华教授领跑手术“第一棒”：亲自主刀实施上腹部多脏器切除。在手术过程中，不仅要完整切除包括肿瘤组织的胰腺、十二指肠、小肠、全胃和脾脏，还要保证周围的器官及紧邻的大血管不受损伤，保证保留足够的肠系膜上动脉、静脉，以备与将要移植的多器官吻合，手术的难度可说是詹文华教授这一生都未曾遇到过的。此前，詹文华多次主持过腹部多器官移植的动物实验研究，而且他多年来外科手术技术和经验也在这台手术中发挥得淋漓尽致。现场气氛非常紧张，安静得只听得到刀子的操作声和人们轻轻的呼吸声。 胃、肠、胰等脏器被安全分离后，何晓顺、朱晓峰两位教授接过了“第二棒”：实施肝脏切除。肝脏手术他们每个人都曾做过数百例，手术中的动作他们不知重复过多少次，但今天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格外小心、格外凝重，因为这不是一台寻常的手术，他们除了要挽救一个如花的生命，也是在向器官移植的医学极限挑战，在向亚洲最高水平冲刺。 下午6点20分，患者上腹部全部器官被完整地切了下来，整个腹腔几乎被掏空。此情此景如果被外行看见了，一定会惊叹：“天哪！这样没有生命危险吗？”然而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监护设备显示：患者的各项生命体征和生理指标都很正常和稳定。 手术室外，从女友进入手术室的那一刻起，林汉就一直守在门外，默默地为她祈祷。当时针指向晚上6点半钟，他觉得一直支撑自己的意志在慢慢垮掉。这时，他无意间听到两个小护士一边走一边交谈：全部的内脏都取出来了。林汉当时就瘫在了地上！ 手术“第三棒”移植器官植入开始了，这是整个手术过程中最为紧张、风险最大的时刻。修整好了的多器官簇被小心地端到手术台上，随后放进了患者的腹腔之中，紧接着就是移植物的动、静脉血管的吻合，这段时间在医学上被称为“无肝期”。此刻，由于手术的需要，患者的大血管已经被专用血管钳临时夹住，阻断了血流，心脏、脑部等重要器官得不到足够的血液，所以“无肝期”时间越长，对病人的身体损害越大，甚至会出现生命危险。这就要求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所有的血管吻合，以便及时向移植器官供应血液，保证移植器官尽快恢复功能。 时间就是生命！何晓顺、朱晓峰教授全神贯注地飞针走线。静脉顺利吻合完毕，接下来是动脉的吻合。两支主要动脉长度不足，如何处理？何晓顺、朱晓峰教授当机立断：取回供体的髂动脉并做修剪，髂内、外动脉分别与患者的腹腔动脉和肠系膜上动脉吻合，分杈上方的髂总动脉与腹主动脉吻合，最后吻合的是肠系膜上静脉。一切在分秒必争又有条不紊地进行。 手术过程步步惊魂。血管吻合好之后，又到了另一个关键时刻：松开血管钳，开放血流。这一时节风险性特别高，血流开放数量的大小、速度的快慢，都会关系到整个手术的成败，甚至会威胁到患者的生命！此时，经验丰富的黄文起教授采用静脉快速输注技术，开放中心静脉管道，顿时，1000多毫升血流如开闸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冲向新移植的器官，供体器官和受体患者真正地合为一体，肝脏霎时变得红润起来。这一切显得是那样美妙。看着金黄色的胆汁自十二指肠流出，何晓顺和朱晓峰两位教授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 整个手术从当天下午1点45分至晚上12点，历时10小时，参与的医护人员多达50多人。当次日零时的钟声敲响时，何晓顺、朱晓峰教授推开手术室的门走出来，他们满脸笑容，与一直不安地守候在门外的林汉拥抱：“我们成功了！”他们的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喜悦和激动。在场的人无不喜极而泣。 手术后夏丽娟被转入SICU进行监护。3个小时后她苏醒过来，她吃力地睁开眼睛，一眼看到床头仍旧放着前一天早晨她自己买回来的那一大捧百合，犹自散发着淡淡芳香。她的目光继续搜寻，终于看到了监护室外的男友。男友用惊喜的目光看着她，伸手对她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夏丽娟眼里的泪水汩汩地流淌出来，她知道自己获得了新生。多少的惊喜与欣慰啊，还有什么比生命的重新来过更重要。 目前，夏丽娟术后恢复非常良好，已由重症病房转入普通病房，不久就可以健康出院。 [附记]2004年6月10日，记者在采访中向该院院长詹文华教授提到了这样一个问题：切除患者9个器官后，为什么相应的器官移植只有三个，即肝、胰及十二指肠？这对患者的生命健康是否有影响？ 詹文华教授解释，在夏丽娟被切除的器官中，对其生存起关键作用的器官就是肝、胰及十二指肠，人没有肝，就无法自行解毒；没有胰腺，就会终生患上糖尿病及消化不良；没有十二指肠，就无法分泌消化液，将食物正常输送到消化器官。而至于其他器官，有的作用不大，有的从理论上不应该留下。如切掉脾，可以降低人体器官移植后的排斥反应；切掉胃，还可以小肠替代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