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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学时，我和老公隔系相望：以中心球场为界，他住西边，我住东边。外语学院西语系是最红火的，主攻英、法、德、西班牙等欧洲国家的语言。我们东边是亚洲语系，都是一些人们不怎么热衷的小语种，显得冷冷清清。“西半球”的人很骄傲，那时我们“东半球”的女生，最值得炫耀的就是有一个住在“西半球”的男朋友。 老公个子不高也不帅，不管怎么收拾，看上去都有点像个民工，曾被北京的警察当盲流盘问过。工作以后在一个单位遇见，我看都不看他一眼，可自从知道他是我的校友，还是“西半球”的以后，出于一种莫名的虚荣心，我接受了他的追求，也算是对当年未遂“情结”的补偿。 老公研究英美文学，学得了西方人直截了当的性格，但骑士风度的浪漫精髓却弃而不用。谈恋爱时，我们骑车去郊游，我坐在后座上，自然地揽着他的熊腰，正受用着，他却突然停下车：“你下车吧，前面上坡路，骑车带人怪累的。”我一看，前面就那么点坡度，以前有个东半球的男生追我，九十度的坡别人也会撑着，决不会让心爱的女孩下车，可西半球的男人，怎么就这么没风度？他话出口了，我也不好意思赖在车上不下来，但心里总有委屈，一赌气，自己走了回去。 结婚后，我们住在一个破旧的小平房，条件很差。新婚之夜，刚把闹洞房的亲友同事送走，老鼠就来了。黑暗中，听着老鼠碰碗碰碟的声音，我对他说：“你去看看，把老鼠打死。”“为什么让我去？”“你是男人啊，我怕。”“男人也怕老鼠啊。”他竟然面无愧色地回答。我越想越气，讽刺他：“你怕大老鼠还是小老鼠？”他理直气壮：“我怕小的。”“那好，我怕大的，我们分头对付。”于是，我们一个抄扫帚一个拿棍子，开始了无奈的人鼠大战。 婚前，老公还有点西半球的浪漫，没事就给我写情书，一封一封编上号，有次春节我回老家半个月，一回单位，发现办公室抽屉里已经塞进了十多封情书，足足看了我一个晚上。可是婚后，他却越来越没有耐心使用“爱的花招”了：吃饭时，如果他说不喜欢吃虾，爱吃韭菜，那一定是真的不爱吃虾，他不会假装“不爱吃”来谦让我；出门买衣服，他会和人家讲价半天，锱铢计较得连我这个家庭妇女都脸红，他也绝不会出手大方地讨我欢心。 有一天，和同学闲聊，谈到“西半球老公”的无趣，她指点我说：“男人是可以培养的啊。你没看现在市面上那么多时尚杂志，专门讲对付男人的技巧，只要你有耐心，略施小计，准保能培养出一个豪爽多情、有大男子气概的‘东半球老公’。” 没多久赶上我过生日。结婚多年，每次过生日他都带我出去吃饭，这次他还想循例办，我脸色立刻阴沉下来：“老吃饭，俗气得要命！你给我想个新鲜的花样。”他愣了一下，有点不耐烦：“要什么你就直说。”怎么这么不开窍？！我赌气说：“我要鲜花，还要……”“这个好办，比吃饭还便宜，怎么不早说？”他兴冲冲地拉我出门。 在花卉市场，他开始津津乐道地和商贩讨价还价。我拉拉他的胳膊：“我还想要枝百合。”他看看价：“过生日哪有买百合的？一枝百合可以买好几枝玫瑰呢。这些玫瑰咱回家自己摆弄吧，不用包装了，也不要花瓶了，放花瓶里几天就枯了，咱买个小花盆，又便宜，还可以多活几天。”回家路上，他抱着花盆，我捧着一大把还套着保鲜网袋的鲜花，迎着路人好奇的目光真有点哭笑不得：这不是和买菜一个样吗？对“西半球老公”来说，送花就是“买”花，那种惊喜，那种浪漫和温馨，在他脑海里全都打折成了物美价廉。 到了家里，老公把一块绿泡沫花泥用刀切开，浇上水，铺在花盆里，又用小刀细心地刮去玫瑰枝上的花刺，一枝枝交给我。我按着心中的设想，吩咐他把花剪得长短不齐，然后有高有低、错落有致地把朵朵玫瑰插到花盆里。儿子在一旁鼓着小嘴，拼命把花瓣一朵朵吹开。在一家人的欢声笑语里，在一地的绿叶和满盆怒放的玫瑰里，我对老公的不满这才稍微减轻。 没多久，老妈来到北京，看着我在电脑前上网聊天，老公在厨房忙碌做饭，悄悄把我拉到一边：“你们都结婚多少年了，不能老这样让男人干活。你也得学着体贴人一点，男人要靠哄才行。” 晚上，老公正看电视，我精心泡了一杯他最爱的龙井递上，他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我想喝自己会冲。你别没事这么客气，感觉怪怪的。”哈，当我愿意伺候你啊？我一赌气甩手坐到电脑前。没一会儿，他倒端着杯牛奶过来了：“给你，歇会吧。今天怎么了？突然变了人似的？”“妈让我对你好一点，怕你变心。”老公哈哈大笑：“别使这些小花招了，我就喜欢你原来那个样子，没心没肺的，挺好。你要是温柔了，我还不适应。” 原来如此，我忘了“西半球”老公是不“算计”别人，也不喜欢被别人“算计”的，他要的是一种真实率性的生活。从此，我把那些时尚杂志扔到一边，再也不学什么擒拿老公的“必杀技”了。 嫁给了“西半球”老公快有五六年了，慢慢体会到他的好：有话直说，沟通面对面，有什么烦恼心事，他会马上告诉我，从不藏在心里；对我有什么不满，他也会直截了当地捅出来，不旁敲侧击折磨我的神经。我们的婚姻就如同一辆敞篷车，永远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说给女友听，她们总羡慕我有福气，但说实话，我心里还是有点遗憾的，我们这辆敞篷车好像走的都是四环以外人少车稀的柏油路，没点喧嚣的惊喜，没有意外的风景。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谁不希望自己的生活丰富一点，多彩一点？眼见得这个自诩“诚实简单”的“西半球老公”是无法满足我了。 2002年夏日的一个傍晚，我接到女友来信，说我大学时的男友艺伟到外地出差，出了车祸，在医院昏迷了三天，刚抢救过来。当年，我和艺伟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如果不是我的父母横加阻挠，我早就嫁给他了。看完女友的信，我心急如焚。家里电话坏了，我冲出去打电话，下楼时一不小心又扭伤了脚，回家后稍稍一动就钻心地痛。想到艺伟的处境，想到婚后生活的平淡寡味，一阵悲伤悄无声息地袭上心头，我伏在床上默默落泪。 老公下班了。看到我的样子，他吓了一跳，连忙过来问究竟，他知道我和艺伟的故事，索性实话实说吧！我把女友的信递给他。没想到，老公看完信，却蹲下身来，轻轻地，一下一下给我揉着脚踝，把我的袜子褪了下来，在灯下仔细看淤血的地方。一边按摩着，他低声叹了口气：“艺伟这两年真是不顺啊！”我好像被人触到了痛处，积压在心底无人可以诉说的委屈顿时山翻海涌，“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那个晚上，我伏在老公怀里说了很多，说艺伟曾经许诺过带我去四川吃火锅，如果他这次脑子摔傻了怎么办，说我爸爸妈妈对艺伟如何不公平，还说他这个“西半球”老公是如何不懂风情……直到肚子饿了，我才停住嘴，呆呆地望着老公：“你不生气吗？我说了这么多不该说的话。”老公抚着我的头发微笑道：“我干吗生气呢？我觉得很幸福，比艺伟幸福多了，他拥有你的过去，而我拥有你的现在和将来。以后，除了我和儿子，你还应该有自己的朋友和生活，否则，以后老了回忆起来，你除了艺伟、我和儿子，再没有别的异性朋友了。” 我正吃着老公亲手做的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听了这话后扑哧一笑，好不容易吸了半天的面条又滑进了碗里。我打趣他：“你就不怕我丢下儿子和你移情别恋？”老公嘻嘻一笑：“你要是想移情别恋，刚才还会把艺伟的事都告诉我吗？”我一听，总算明白了：看来，这个总标榜自己“老实简单”的男人，实际上有心计得很啊！ 2003年元旦，北京同学10周年聚会。远在上海的艺伟也来了，他还是一如十年前那样沉默寡言，他的眼睛里还有着当年那种让我无法琢磨欲罢不能的内容。想想当年和他恋爱的大学四年，他忽冷忽热的表情总是让我诚惶诚恐，而今，坐在他的身边，我却忽然觉得很平静。难道我对过去一点都不留恋了？正在疑惑不解时，忽然看到对面远远坐着的老公，一下子恍然大悟：是因为我习惯了“西半球老公”那阳光般温暖的笑容！因为我也开始变成了一个“西半球妻子”，变得简单、坦诚。 怪不得当年姐妹们都以有个“西半球男朋友”为荣，看来是有道理的。看着满屋子已近三十而立的老同学，成长的岁月在他们身上、脸上一点点留下的痕迹，我突然有种沟通的冲动。我从艺伟身边站起来，微笑着向他们走去，感觉心里有好多话要对他们说。 (胡西旗摘自《女报》2003年第10期)